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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三十七章 :易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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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没有再说什麽虚话,到了这一步,谁再讲忠义大义,反而显得矫情。

    事情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汴州人若还不替自己挣一条活路,那就真只能等死了。

    刚出来的李进贤,直接就开口道:

    「既然要动手,那就是宜快不宜慢,宜早不宜迟!」

    「趁着王重师如今还没摸清城中情况,我们先下手为强!直接冲幕府,将他剁了!」

    但听了这话,张珣颇为谨慎,摇头:

    「王重师本部有三千,真能死心塌地跟他的,至少能有千余!」

    「我们现在手里能组织多少人?」

    听到这话,三人齐齐看向了李让,寇裔更是直接开口,让李让交底:

    「七郎,你敢把身家压上来,这事便不能只靠我们几个老活物。你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李让也不遮掩,直接道:

    「家丁、货栈的帮佣、商队扈从,加起来能动七八百,但真正敢杀人的,只有两百余,由高季兴、董璋各领一队,皆是我家奴中能拚命的。」

    说到这里,李让直接让站在堂外的高季兴、董璋进来,给几个老使君亮个相!

    高季兴年纪不大,身量却已经长开,肩背宽阔,眼神狠厉,旁边的董璋则更瘦些,脸上没什麽表情。

    这二人都不是寻常家奴。

    乱世豪家蓄奴,并不稀奇,就是蓄的是敢打敢杀的鹰犬,平日押货、看仓、护宅,一旦到了关键时候,便是提刀卖命。

    但李让这两个家奴武士却不一般,真有百人敌的豪勇,这也是李让一介豪商,敢掺和这样大事的底气。

    而见过无数猛将的寇裔,只是看了两眼就晓得这两个是猛人,当场点头:

    「够了!有猛将带头,事半功倍!」

    「但起事不能先攻州衙,王重师必然在州衙附近宿卫最厚!」

    「我意思是直接夺鼓楼,楼中军鼓一敲,城中就晓得有人举事。」

    「同时,再分兵夺武库。武库一开,我等麾下的家丁、坊丁便就有甲械。」

    「而且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现在王重师惧怕麾下发生譁变,除了自己幕府的牙兵,其他部队的甲械全部都被收缴到了武库!」

    「只要我们拿了鼓楼、武库!就是人心在我,甲械在我!」

    「到那时候,尽数武装投附,会攻幕府!」

    李让没有说话,只看着高季兴和董璋,高季兴和董璋便主动道:

    「那主攻幕府就由我这两个家奴来办吧!」

    寇裔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倒是生出一点感慨。

    真是老了,他们这帮当年也敢捋刀子上阵的武人,如今聚在这里算计门户和人心,而真要拚命的活,却只能由这些年轻人来办!

    可话又说回来,这世道本就是这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轻,不是吗?

    当夜,几人把事情商量到三更。

    最後由寇裔出面,去联络城中老宣武军军头,让他们明日鸡鸣後各自约束旧部,鼓楼响三通後便各守本坊,不许随应王重师的幕府点兵鼓!

    由张珣带人夺鼓楼,他家就在鼓楼东南坊,那里有十几户旧宣武军武士,都受过他的恩,靠着相互关系,他能拉出百人可战之兵,就近攻打鼓楼。

    而李进贤那边去夺武库,他以前管过仓场,武库里好些个老吏皆是旧部。

    李让则让高季兴、董璋各领百余家奴与商队扈从,起出库钱,开始招募城中脚夫、舟人、屠户、渠工。

    是的,李让也是临时招募,你让他一个商人养七八百的武士,那也不现实,毕竟不是谁都能和司马师一样,能在眼皮底子下养个上前死士。

    而节奏就是这麽快!半夜敲定,第二天鸡一叫,就举事!

    ……

    敲定後,李让从寇裔家出来,顺着巷道匆匆走着,春雨绵绵如细丝,落在脸上,带着一股冷意。

    高季兴跟在他身旁,低声道:

    「主人,这一把若败,李家就没了。」

    李让笑了笑:

    「所以不能败。」

    另外一边,董璋则道:

    「若事不济,主人先走,我和高二郎顶住。」

    李让回头看了他一眼,道:

    「别说这等晦气话!你们只管做事,最後左右不过一死。」

    说完,他擡头看着前方,喃喃道:

    「以前我们是商,是民,过了这一夜,我们就是官了!」

    「你们都是随我多年了,晓得这一步跨过去有多难,又有多重要!」

    然後,李让看着两人,认真道:

    「所以,这事不仅要办了,还要办得没话可说!」

    「谁要是敢趁乱犯浑,要去玩什麽女人,杀老百姓!坏我的事!那就杀了!」

    高季兴、董璋皆应了一声,重重点头。

    这也是他们二人的大事!

    ……

    天将明时,汴州城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这风从东北水面上吹来,带着腥臭的水腥气,吹过城墙、坊门、沟渠,也吹过那些一夜未睡的军户宅院。

    许多人听见远处鼓楼上传来一声更鼓,却没有往日那种安稳感觉。

    昨日这一天太乱了!

    当城外的庄田被淹没,尤其是淹他们的还是太尉,那真是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所以昨日很多人还只是懵,可到了半夜,却已是怒到发狂!

    同样的,王重师也是一夜没睡。

    他在州衙後堂坐着,案上摆着几封没来得及送出的军报。

    第一封是给洛阳的,说汴州人心浮动,请太尉速派援兵。

    第二封是给朱珍的,语气就没那麽客气了,草了他十八代祖宗。

    第三封写了一半,没再往下写。

    因为写着写着,王重师自己都觉得荒唐。

    为何?人家朱温要掘堤的事,都没和你王重师说,还能来救你?这不自欺欺人吗?

    是的,这才是让王重师最心寒的,就是决堤就掘了,但他却被排到了外面,甚至是和汴州的百姓一起才知道这件事的。

    所以,信是写了,但到底是没发出去。

    王重师心里太乱了,眼前的困境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到现在,城里的百姓疑他,军户疑他,甚至部下们也疑他!收拾人心?嗬嗬!

    就在这时,一名牙兵匆匆入内,道:

    「军帅,西坊又有人聚众,说是要出城救家眷。」

    王重师擡头:

    「拿了没有?」

    牙兵迟疑道:

    「领头的是几个老军户,咱们的人刚过去,就被坊里妇孺围住,没敢动刀。」

    王重师怒道:

    「不敢动刀?我养他们是吃乾饭的?」

    牙兵低头不语。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又有人来报:

    「军帅,南市起火了。」

    王重师猛地起身:

    「什麽?」

    「南市起火,火势不小,像是几处同时烧起来的。」

    王重师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不对。

    若是寻常走水,不会几处同时起火。

    他刚要下令调兵,远处鼓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鼓响。

    咚。

    这一声不大,却在清晨的汴州城里传得极远。

    王重师怔了一瞬。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响接连传来。

    咚,咚。

    鼓楼的鼓不是寻常人能敲的,那是城中传警、点兵、启闭诸门所用。

    王重师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大骂:

    「有人反了。」

    他说完,直接抓起横刀,厉声道:

    「召本部牙兵,随我先夺鼓楼。」

    「传令各门,闭门守住,非我军令不得开启。州衙诸吏若有乱动,立斩。」

    可他的命令才刚传出去,城中各处已经乱了。

    ……

    鼓楼那边,张珣带着几十个老卒先一步杀入。

    守鼓楼的州兵正半梦半醒,见来的是张珣这样的老宣武军头,还有几个相熟的老校,竟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按住,夺了兵械!

    一个年轻州兵还想喊,被张珣一巴掌扇在脸上:

    「喊什麽?朱温掘河淹了你家的地,你还替他喊?」

    「不把自己命当命!你老娘晓得不!」

    那州兵怔在原地,眼圈一下红了。

    张珣没再理他,亲自登楼,抓起鼓槌,先敲三通,随後让人扯开嗓子大喊:

    「朱温掘河,淹我汴州!」

    「王重师助纣为虐!死不足惜!」

    「今日老宣武军举义,迎保义王师入城!」

    「各坊各营,守住门户,不从王重师者,皆免死!」

    早就收到消息,同样私下组织起来的城内其他坊的老宣武军,一听军鼓,齐齐挺仗出动!

    先是西坊、北坊、南市附近都有人跟着喊。

    而一些原本只是躲在门缝里看情况的老宣武牙将,一看这局面,再不犹豫,即刻将家丁、子弟组织起来,起了刀剑就冲了出去!

    可以说,钟鼓大作之时,汴州城内的这场大乱就再不会停下!

    ……

    武库那边,李进贤也动手了。

    他没有硬攻,而是只叫了几个老部下,就径直到了武库门前。

    守库小校认得他,刚要行礼,李进贤就上前一步,低声道:

    「开门。」

    小校脸色一变:

    「李公,军帅有令,武库不得擅开。」

    李进贤道:

    「你家在城外陈桥驿?」

    小校一愣。

    李进贤继续道:

    「昨夜那边水漫了,你家人还好吗?」

    「不知道你弟弟背着你老娘涉水逃到城里?」

    小校脸色一下白了,正要说话。

    李进贤就道:

    「你放心,你家人我都照顾好了!」

    「但你作为我汴州子弟,此刻怎麽还给朱温守库?」

    小校脸又刷得一下红了。

    李进贤直接说道:

    「开门,让子弟们取甲械!」

    「汴州要靠我们汴州子弟来守!」

    「我给你自己选!」

    没有任何犹豫,那小校取下钥匙,喊道:

    「我是汴州人!」

    於是,府库大开,街道中大量的老卒和坊丁立刻涌入武库。

    成捆的弓弩、横刀、长槊被搬出来,迅速将这些人武装起来。

    最後,李进贤站在武库门前,亲自扯上一面自己写着「保汴效义」旗帜,大喊:

    「刀在手!跟我走!」

    众人轰然应诺。

    ……

    率兵从幕府冲出来的王重师,看着到处都是「诛奸贼」的吼叫,终於意识到局面坏到了什麽地步。

    举目皆敌!真是举目皆敌!仿佛整个汴州城一瞬间就都翻覆了!

    没办法,王重师咬牙带着八百牙兵杀向鼓楼,沿途不断收拢本部,试图夺取鼓楼,重新获得汴州城的信息中枢。

    但刚过一个街口处,张珣就已经带人列阵在前面,看着兵不多,只有二三百,但却不断有小股部队加入到其中。

    此时,老将张珣站在最前头,花白胡须被雨水打湿,不断鼓励着士气。

    王重师远远看见他,大吼:

    「张珣,你也是宣武旧人,竟敢反太尉?」

    张珣嗤笑,虽满心鄙夷,但为了争取时间,便开始拖延道:

    「王重师,你一介草寇,什麽时候是我宣武旧人了?」

    「再说了,就算当年你等曾保我汴州一地安平,可当朱温淹我汴州之日起,往日恩义便一笔勾销,只有血海深仇!」

    王重师一窒,又看到对面的军阵又厚了点,马上意识到被拖延了时间,於是直接下令:

    「攻。」

    本部牙兵立刻压上。

    而只是一冲!张珣这边的坊丁便差点被冲崩了!

    没办法,王重师的牙兵到底是精锐,此刻持楯在前,长槊在後,步步推进,张珣手里的这些坊丁,根本抵抗不住,纷纷被刺翻倒地。

    一个年轻坊丁见身边人倒下,吓得转身要跑,被张珣一脚踹翻,却没有手刃他,而是吼道:

    「跑什麽?後面就是你家!」

    说完,张珣亲自带十几个老牙兵补上去,硬生生把阵脚稳住。

    可王重师攻势太狠。

    不到一刻,鼓楼东街的阵线就被推得连连後退,王重师甚至已经看见鼓楼门下的石阶。

    此刻,王重师再忍不住,亲自催马前冲。

    一个挡路的坊丁举槊刺来,王重师抽槊打翻那人,战马就踩了过去,随後,直取张珣。

    张珣看见王重师杀来,同样提槊迎上。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只碰了一下,张珣便吃了亏。

    他年纪到底大了,气力不如当年,槊杆被王重师的马槊抽飞,虎口立刻崩血。

    王重师冷笑:

    「老匹夫,也配挡我?」

    张珣咬牙骂道:

    「狗贼!我汴人恨不得吃尽你血肉!」

    话音未落,旁边巷子里忽然杀出一队人。

    领头的正是寇裔。

    寇裔年纪也大了,可这一刻却不见半点老好人的模样,他带着上百旧军子弟从斜巷扑出,直接撞向王重师牙兵的侧面。

    这些旧军户可谓人人红眼,撞入阵中後便不管章法,只往王重师本部牙兵身上扑。

    有个老军汉被一槊刺穿肚子,却死死抱住槊杆不松,嘴里还在骂:

    「淹我家田!淹我家坟!做鬼也饶不了你们!」

    这些人真就是不要命的!

    差不多同一时间,李进贤从另一边赶到了。

    而随着他的加入,王重师被彻底包围。

    取得精良甲械的汴人,对着王重师的部下就是一顿杀!

    人数差距太大了,王重师见机不对,大吼一声:

    「随我杀出去!」

    吼完,他就想带部下往西门冲,西面那边地势高些,水灾并不严重,还能出城。

    而这一次,张珣他们没能拦住疯狂逃命的王重师等人。

    但没奔出去多远,他们被另外一队兵马拦住,正是高季兴、董璋等人。

    高季兴同样催马狂奔,对着王重师的战马就撞了上去。

    两匹马同时嘶鸣,随後砰的一声,战马齐齐被撞飞。

    王重师反应极快,在马倒之前翻身落地,横刀顺势一撩,砍向高季兴马腿。

    高季兴同样也从马上滚下,只是没卸力,重重地砸在地,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而那边,王重师已经扑来。

    高季兴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地一滚,险死逃生!但也就是如此了!

    王重师眼中凶光更盛,迈步上前,不等高季兴起来,就是一顿猛砍!

    就这样,高季兴便这样被砍成了肉泥。

    可下一刻,一骑本奔来,马上骑士举刀,一刀砍向王重师後颈。

    王重师像背後长眼一般,猛地低头,正要逃离,忽然脖子一紧,就见不知道何时一条套索就这样套在了王重师的脖子上。

    而套索的另外一端,正被刚刚那骑士捏着,正是赶来的董璋。

    此刻,董璋看着发小被砍成肉泥,狂叫,拽着套索,催马,就这样拖着王重师,面朝下,一路向北。

    一开始,王重师还大吼大叫,试图挣脱套索,但无论怎麽努力,都没用!

    最後,战马一直奔着,王重师的呼吼越来越弱,最後彻底如破烂一样,上上下下。

    而这时候,董璋才扭头,看着早就半个脑袋都蹭没了的王重师,大哭:

    「兄弟,你怎麽就这样去了!」

    「你还说要干一番事业呢!」

    ……

    当董璋再次奔马回来,提着王重师的头颅,将他扔入负隅顽抗的牙兵中时,战斗便结束了。

    李让得知了高季兴战死,也是悲痛了一会,便立刻组织部下攻占四城等地。

    大概到了辰时末,汴州四门全部被掌控。

    此时全城大部分地区全部落入李让等人掌握,只有幕府还有一支王重师本部百余人死守。

    李让亲自过去劝降,那边不降,还在楼上射箭。

    於是,李让也不废话,命人取来火油,直接火烧幕府。

    里面的牙兵见外面火起,终於有人撑不住,把为首小校从背後砍倒,开门投降。

    至此,汴州全城易手。

    ……

    午後,雨又下了一阵。

    城头上,原本宣武军的旗帜被缓缓降下。

    李让站在南门城楼上,亲眼看着寇裔把一面保义军旗升了上去。

    这老东西,果然早就准备好了!幸好自己见机快,最後上了这趟车!

    哎,可惜了小高了!本来他还想将女儿嫁给高季兴呢,奈何福薄,只能许给小董了。

    之後,寇裔、张珣、李进贤、李让四人联名写下降表,把城中局势、王重师之死、府库封存、四门归附、城外灾民情形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使者选的是李让家中最会骑马的扈从,又有寇裔派出的两个旧军户同行。

    看着使者远去,城头上的寇裔等人,真恍如隔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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