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壁落小说]
https://www.biquluo.la/最快更新!无广告!
最新网址:www.biquluo.la
天光薄淡,透过雕花槅扇,斜斜落入景福殿。急促的脚步惊起尘埃,在光中浮动。
「启禀王上,汴梁朝廷使节已过天井关,後日便可抵太原。随行仅十余从人,战马不足五十,车驾三辆,并无禁军兵马随行。」
「来使何人?」
「枢密使王朴。」
萧弈点点头,不出所料。
殿中,阎晋卿有些诧异,问道:「他竟亲自前来?名义为何?」
「对外明诏,乃是安抚边镇、采办军器,例行巡边差事。」「传命下去,安顿於城内驿馆,不可缺礼。」
「是。此外,还有一事。」
「说吧。」
「有驿使报,王朴自汴口一路北上,路途大半时日皆卧於车中。途经镇州之时,曾就地延请医官诊治,据随行下人私传,其病势沉重,形神俱疲。」
「知道了,去吧。」
阎晋卿问道:「王上,王朴岂有抱病离京的道理,莫非是装病?」
萧弈摇了摇头,没回答。
他心知王朴没有装病来见的必要,毅然前来,当是放心不下他。
「多造些冬袄、军械,这应该是我们最大的一笔买卖了。」
「是。」
三日後,依旧是景福殿。
天光依旧薄淡,透着几分病态。
王朴却没有想像中那麽「形神俱疲」,他明显拾掇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板挺得笔直。
身居高位、欲匡扶天下的昂扬气还在。
可萧弈目光仔细看去,能看到他两鬓添了白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官袍穿在身上有些空空荡荡。
怎麽说呢?虽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却像燃尽之前的最後一截烛芯。
「见过王上。」
「文伯兄莫多礼了,你我私交甚笃,随意些吧,坐。」
萧弈起身,绕过桌案,以私谊相待。
他隐约觉得,两人这辈子再相见的机会不多了。
他们在侧殿的屏风後坐下,宫人递来茶水。
「文伯兄有些憔悴,是车马劳顿,还是公务辛劳?」
「自年初,陛下命我总领北伐漕运诸事。汴河、五丈河、蔡河、济水,四路同时动工,徵发丁夫十余万,粮草、船只、兵甲、帐篷,桩桩件件都要过我的眼。」
说着,王朴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半年间,睡了个整觉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啊。」
一句话算是直入正题了。
萧弈没忘记关注中原,自是知晓漕运疏通的进展。
「永济渠已疏浚至干宁军?」
「是,汴口斗门今夏也完工了,汴水入御河,千石漕船可自开封直抵益津关。陛下之意,来年四月,亲征契丹,收复燕云!」
话到这里,王朴语透振奋。
萧弈则淡淡道:「比预料中晚了一点啊,我若听文伯兄此前的建议,还得明年才能克复太原。」
王朴苦笑,不得不赞道:「萧郎确实是出人意表、战功显赫,佩服。」
「运气而已。」
「近来,萧郎的风评却不甚好,都传言你灭伪汉、据太原後跋扈自雄,强抢官宦之女。」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朝臣诘难,陛下亦是这般替你开脱。」王朴道:「陛下御言『萧弈年少,还能没几分意气用事吗?』」
这便是朝廷与河东之间微妙的平衡了。
萧弈以得罪符彦卿的方式,告诉郭荣,他暂时没有想联结蕃镇、扩张势力的打算,大周可以放心北伐。
可此番王朴抱病前来,表示朝廷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
面对安抚、试探,他只是故作志得意满地淡淡一笑,道:「文伯兄见笑,我确实是太顺了。」
王朴继续直入正题,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在地上展开。
那是一张大地图,比上次在汾州所见的更详尽。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驻军部署,密密麻麻标注得一清二楚。
「届时,陛下亲率大军走沧州水道,水陆并进,直取瀛、莫二州,破三关,兵临幽州,此为东路。」
「还有西路?」
「不错。」
王朴的手指向西移动,声音沉稳,道:「西路,陛下希望你自太原出兵,出雁门,北上云朔,牵制契丹山後兵力,使其无法东援幽州。」
萧弈听着,眼中闪过波澜,须臾,故意掩饰了。
他观察着王朴,感受到王朴的凝重,看来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他。
於是,他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以为文伯兄是来采买军械的。」
「自然也是需河东供军。」
王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道:「三司已核算过,所需夹棉战袍、棉、棉甲及各兵器,为天雄军的两倍。」
萧弈带着些玩笑的口吻,道:「我不与李谷做生意。」
王朴配合地笑了笑,语气转为严肃。
「国朝制度,甲仗皆由作坊院、弓弩院统一造作,地方不得私铸,萧郎在河东开铁冶、招匠户、造甲械,若这些军械不是供朝廷北伐,恐怕就成了……咳咳……朝廷之患。」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自然地把帕子拢入袖中。
「不过,萧郎放心,我来了,出价定比李谷高些。」
「莫与李谷比,就依符彦卿的价?」
「不行,且我也没有如花似玉的女儿。」王朴道:「你也要体谅朝廷,国库不充裕啊,这些年西征、南征、开漕,哪样不要钱?官家北伐,十万大军的开拔,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朝廷作价,按魏王给的七成。」
「七成?连本都不够。」
「不与萧郎算这等细帐,我算的是十万大军能不能在四月整备完成的帐,能否收复燕云、利於家国百年大业的帐。」
「文伯兄这是以大义绑架我啊。」萧弈道:「这样吧,我带文伯兄去一个地方。」
萧弈起身,走到殿门处。
擡头看去,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将太原的天空织成了雨帘。
出了晋阳宫,听闻要雨天出行,王朴的随从大惊失色。
「枢密身体欠安,不可淋雨……」
「没那麽矫情。」
王朴擡手叱止了随从。
萧弈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萧郎忘了当年你我冒风雪出使契丹之事了?」
「三四年间,你老了不少。」
「还硬朗着。」
马蹄溅起雨水,踏进军造署外的街巷。
路面坑洼,街边屋舍低矮破旧,土墙角落长满湿苔。
两旁食铺皆是土坯草棚,支着黑黝黝的粗铁锅,竈烟混着雨雾沉沉浮浮。
铺内百姓衣衫打满补丁,默默揉面、烧火、熬粗粥,等军署匠人下工,换几文微薄工钱餬口。
「文伯兄看见那位独臂汉子了吗?为了多挣钱,守着铁火硬熬了好几夜,站着睡着了,右手被铁水烫烂,筋骨焦毁,愣是废了一臂。领了抚恤犹守着军造署开食铺,因没有别的营生。」
说罢,萧弈又指向另一个棚内。
有妇人正躬身劳作,忙碌不停,四五个瘦小孩童围着她帮忙。
「河东多的是这样的遗孤,他们的父母、丈夫或殒命战场、或死於无穷的劳役。那妇人白日在食铺帮工换粗粮,夜里点灯织麻布,十指磨裂、血水浸布,就为养活邻居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救济院暂时收治不起,只能允他们做些活计。」
往前没两步,巷口石阶上,坐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轻轻拍着膝头幼孙。
「她丈夫上个月没了。棉坊仓房失了火,老汉带人把几乎所有的棉袄抢了出来,人却埋在了瓦砾里,她也不闹,说军造署能给抚恤,是天下最好的去处,盼着儿孙也在这做事,闲了就坐在这儿,担心仓库万一再起了火。」
「今日是雨天,起不了火,她守的是什麽?」
「守的是,不再贫穷的希望。」
王朴一愣。
「唐末至今,从太原起兵建立了四个朝代,每一个都是拿河东男儿的命填的,男子皆征为兵,田地里只剩老弱妇孺。我灭伪汉,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户口逃的只剩三成,水利废了,田荒了,连军中的老兵也吃不饱饭。」
说着,萧弈翻身下马,迈步进了军造署,径直到了侧院的一间厢房,里面摆着的是许许多多的牌位。
王朴跟进来,咳了咳。
雨从屋檐上滴下来,在他们身後织成一道帘,隔绝了外头街巷,也隔绝了朝野浮华。
正中央一张旧木香案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木制牌位。
新旧灵位层层叠叠。
「这月又死了两人,开凿山道运矿,秋雨冲松崖壁,落石崩塌,两人当场殒命。」
萧弈道:「河东地势是真险,山陡,路窄,那些远看像土一样的垂直山壁其实全是硬邦邦的石头,落一块下来便要人命。此方百姓,一半与乱世兵戈争命,一半与穷山恶水争活。」
王朴叹了一口气,道:「萧郎之意?」
「供军可以,可造出来的东西是我们拿命换的。朝廷要压价三成,这三成是河东的生计,一文不让。」
「朝廷真拿不出这麽多钱。」
「好。」萧弈顿了顿,道:「我不要钱。」
王朴微微一怔,嘴角浮起苦笑。
看来,他也知道不要钱的东西更贵。
萧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单子,递了过去,道:「以物折钱吧,河东物产不丰,米、谷、牛、绢、茶、盐、丝……我们什麽都要。具体的,文伯兄与阎晋卿谈吧。」
「那北伐战事?」
「先让河东百姓过上像人的日子再谈。」
说罢,他递过单子,拿起三炷香,点燃,插在香案上。
透过袅袅烟雾,他看到的是灵位上一个个名字。
今日来,不是为了打动王朴,而是当着这些死去的普通人的面,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乡将要开始不再受穷了。
锦绣太原的承诺,他记得。
……
转眼,半个月後。
王朴再进景福殿,气色较之前略略好转,眉宇间的顾虑反而更浓了。
「我与阎晋卿已经议定,河东军供分四批起运,明年开春之前全数交割完毕。」
说罢,他轻轻摇头,一声苦笑,道:「区区一桩军供事宜,竟拉扯了半月之久啊。」
「文伯兄在朝堂上劳累过度,身体不适,正好在太原歇一歇。」
「若非萧郎有意迁延便好。」王朴切入正题,道:「兵出雁门,策应朝廷收复燕云十六州,你心中,可是有所顾虑?」
「河东屡遭兵燹,十室九空,府库底子尚薄。今年秋收虽略有起色,然仓廪未实,户籍残破,这般光景贸然兴兵,实在力有不逮。」
「朝中隐有议论,揣测太原郡王莫非是不愿见天子收复燕云,立下不世之功,坐稳中原大位。当然,我认为,并非如此。」
「放屁!」
萧弈佯怒,叱道:「这是污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攻下太原,难道不算为朝廷北伐立功?」
「你我至交,何必辩白?只求一句实答。」
「好,我说过,要北伐,先让河东百姓过上像样的日子。」萧弈终於给了态度,道:「朝廷近年大兴水利,必收拢了一批精通河渠堤堰者,河东百废待兴,汾河、涑水、晋渠年久失修,田地灌溉全靠天吃饭,这批人不管是都水监的工匠、管河渠的官吏,还是会修堰筑堤的民匠头领,河东都要了。」
彼此都知道是在讨价还价,可王朴听了,还是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萧弈最後是这样一个条件。
他目光再看来,眼神已有不同,开口,语气唏嘘。
「求才若渴,格局志向远大啊。」
萧弈知道,朝廷不怕他跋扈,只怕他贤明,如此显露了的格局志向,朝廷必要再生猜忌。
那就猜忌罢了,郭荣就算猜忌自己,也猜忌不了多久了。
「文伯兄答应吗?」
「既是为河东水利,此事,我代朝廷应下。」王朴道:「那,北伐……」
「那便北伐。」
萧弈吐出四个字,语气坚定。
事实上,郭荣、王朴其实小瞧他了,哪怕王朴不来、哪怕朝廷不答应他的种种条件,他也会兴师北上、在西线策应郭荣。
因为他也清楚,这是失去燕云十六州以来,中原王朝第一次有机会收复,耶律璟昏聩、契丹南境守备空虚、汉民犹思归中原。一旦错过,等契丹缓过劲来,便有可能又是三百年的胡尘,靖康的耻辱、崖山的血泪。
过去两三年间,他与郭荣在储位之争中险些兵戎相见,不得不据河东自立、抗拒朝命,几乎走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但命运兜兜转转,他们还能再并肩作战一次。
也许会是最後一次。
半晌,王朴反应过来,似没想到如此轻易,再次问道:「萧郎果真答应了?」
「不错。」
萧弈道:「明年四月,官军北伐之际,我必兵出雁门,牵制契丹西路。」
不必立书,一句承诺,便缔结了北伐燕云之盟。
若没这份信任,又何以功成?
「好!」
王朴赞了一声,语气昂扬了许多,道:「我来之前,陛下托我带了一句话,我本以为……未必有机会说出口。」
「文伯兄且说便是。」
「陛下御言,『便教世人看看,你我君臣并肩作战,必将踏尽胡尘,收复燕云』。」
闻言,萧弈不由在心中叹息一声,暗忖郭荣届时莫让自己孤军作战就好。
他起身,无声地一揖,受领了郭荣这句话。
王朴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
「朴,代陛下、代燕云百万汉民,谢过太原王!」
萧弈目光看去,见王朴憔悴疲倦的脸上透出的是真挚的喜悦,眼神中的光芒像是能灼尽朝野猜忌,唯留下乱世男儿共复山河的赤诚。
最新网址:www.biquluo.la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