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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840章 水乡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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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嘉兴的火车上,莹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从眼前铺开又收拢。

    麦子刚割过,田里只剩下一茬茬齐整的秸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远处有几间农舍,灰瓦白墙,烟囱里冒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更远处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边站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莹莹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眼熟。她转头看贝贝。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那棵树下玩过?”

    贝贝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梦里见过。”莹莹说,“真的。我以前老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树边有条河,河里有一条船。船上有个小孩在朝我招手。我那时候以为是自己想出去玩。”

    贝贝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棵树就在我家门口。船上那个小孩就是我。我每天放学都在河边等我爸收船回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妈就把我抱回去。”

    莹莹没说话。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感受着玻璃的冰凉和火车轻微的震动。窗外又掠过一片田野,然后是几间农舍,然后又是一条河。水乡的景致大同小异,但她觉得每一处都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她忽然想起乳娘前几天说的话——“你们俩生下来的时候,一个哭得响,一个哭得轻。响的那个先被抱走了。我抱着她出门的时候,她忽然不哭了,睁着眼看我。那双眼睛,我记了一辈子。”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贝贝拉着莹莹下车。站台很小,只有一间砖房和一个售票房,售票房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时刻表。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大多是挑着担子的菜农和提着包袱的妇人。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莫家村”三个字。

    “那是老周叔。”贝贝说,“我爸的堂弟。每次我回来都是他接。”

    老周是个黑瘦的汉子,脸上被风吹得又粗又皱,一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看见贝贝,把木板往地上一杵,迎上来。“阿贝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莹莹身上,整个人忽然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这……这是……”

    “老周叔。”贝贝说,“这是我妹妹。亲妹妹。回家再说。”

    老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转身领着她们往站外走。站外停着一辆牛车,车上铺了干草,干草上盖着一条旧棉被。老周让她们坐上去,自己坐在前面赶牛。

    牛车走得很慢。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晃一下,干草也跟着窸窸窣窣地响。莹莹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稻田和桑树往后退。空气里有稻草的香味、河泥的腥味和牛粪的臭味,混在一起,是一种彻底的乡土气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她从小在上海的弄堂里长大,闻的是煤球味、洗衣粉味和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但这味道让她安心。说不上为什么。

    牛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过一片竹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条河横在面前,河不宽,水很清,河底的水草在流动的水里招摇。河对岸是一个小村庄,十几间灰瓦房散落在河岸上,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河这边有一个埠头,几级石阶伸入水中,石阶上长着滑腻的青苔。一艘小渔船系在埠头的木桩上,船身漆成深灰色,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的木纹。

    “到了。”贝贝站起来,朝对岸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一间瓦房的门开了,一个妇人跑出来。她大概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用一根竹簪别着,围裙上沾着鱼鳞和灶灰,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她跑下埠头,脚踩在石阶上,差点滑倒。贝贝跳下牛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扶住她。

    “妈,慢点。”

    妇人抓住贝贝的手,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莹莹身上。她看着莹莹从牛车上下来,看着她穿过河边的碎石路走过来。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这是……”妇人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妈。”贝贝握紧她的手,“这是我妹妹。亲妹妹。”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手攥着贝贝,一手攥着自己的围裙角,眼泪顺着被太阳晒黑的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围裙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她看了莹莹很久,然后伸出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她轻轻地碰了碰莹莹的脸。

    “像。”她说,“真像。”

    莹莹的眼眶也热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没有母亲——不是没有,是有,但母亲从来都是沉默的、隐忍的、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的。她从来没有被一个长辈这样看过。这样毫无保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进来坐。”妇人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进来,屋里坐。我去烧水。”

    莹莹跟着她们过了桥,走进那间瓦房。屋里不大,堂屋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垫着瓦片,桌面上的漆已经斑驳。靠墙放着一张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年画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红绿印子。但屋子很干净。地面扫得发亮,桌上没有一丝灰,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我爸呢?”贝贝问。

    妇人的笑容收了一点。“在里屋躺着。刚吃了药,睡着了。”

    贝贝点头,转头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懂她的意思。她跟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里屋很小,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很瘦,颧骨高耸,眼睛陷在眼窝里,闭着。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干裂的皮。床边放着一个瓦罐,里面是半罐黑乎乎的药汁。药味、汗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房间里弥漫。

    贝贝走到床边,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又把手缩回来。“不烫了。”她低声说,“前两天烧得厉害,这两天退了。”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老人。这就是那个在码头捡到贝贝的人。一个普通的渔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上海都没去过。他捡了一个孩子,养了二十五年。他把她养成了现在的样子——能绣出《水乡晨雾》的样子,能在博览会上拿金奖的样子,能在上海独自闯荡的样子。

    老人忽然动了动,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他的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看贝贝,嘴角扯了一下。“阿贝……回来了……”

    “爸。”贝贝握住他的手,“回来了。还带了个人回来。”

    老人的目光慢慢移向门口。他看见了莹莹。他看了很久。他的手在贝贝的掌心里紧了紧。

    “这姑娘……”他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谁家的?”

    “爸。”贝贝凑近他,声音很轻,“她叫莹莹。是我妹妹。亲妹妹。我在上海找到的亲妹妹。”

    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贝贝按住他。他盯着莹莹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好。”他说,“好。你找到家了。”

    莹莹再也忍不住了。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老人另一只手。老人的手很凉,很干,骨节硌人。她握着那只手,感觉到掌心里那些厚厚的茧——那是拉了一辈子渔网的手,撑了一辈子船篙的手。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那只手上。

    “谢谢您。”她的声音闷在老人的手背上,“谢谢您把她养大。”

    老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莹莹的手指。那力道很小,很弱,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父亲般的意味。

    那天下午,莹莹跟着贝贝去了河边。贝贝解开系在埠头的渔船,摇着橹,带她到了河中央。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两岸的稻田从水面上望过去,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贝贝收了橹,让船慢慢漂着。

    “小时候,”贝贝坐在船头,把脚垂在船帮外面,脚尖几乎碰到水面,“我爸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打鱼。我有时候跟他一起去。河上起雾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我爸就吹口哨。他吹得不好听,但我能听着口哨声找到他的船。后来我也学会了。我现在也会吹。”

    她把手撮在嘴边,吹了一声。很短,很亮,像一只水鸟在叫。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远了。

    莹莹看着她。贝贝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她的皮肤被晒得有点黑,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坐在船头的样子,像是河面上长出来的一朵花,自自然然的,根扎在这条河里。

    “姐。”莹莹开口。

    贝贝回头看她。

    “你怪乳娘吗?”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船在河面上慢慢漂,水波轻轻拍着船底。远处传来谁家赶牛的吆喝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不怪。”贝贝说,“她当年把我放在码头,没把我扔进河里。我这条命,是她留的。”

    “可你受了那么多苦。”

    “你也没享福。”贝贝看着她,“你在上海,在贫民窟长大。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你受的苦不比我少。”

    莹莹低下头。她说得对。她在贫民窟长大,住的房子漏雨,冬天冷得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她七岁就开始帮母亲做活,十岁学会所有家务,十二岁去教会学校蹭课,十六岁开始给人做账,二十岁进了齐氏。她吃的苦不比任何人少。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苦。因为母亲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可怜。母亲总是说“日子会好起来的”。母亲的手再粗糙,也会在冬天给她织一双毛线手套。母亲再累,也会在她放学回来的时候端出一碗热粥。

    “姐。”莹莹又说了一遍。这声“姐”叫得越来越顺了。

    “嗯。”

    “爸还在。”莹莹抬起头,“我们的亲爸。齐啸云说可能还活着。在浙东。他在查。”

    贝贝把脚从船帮外收回来,盘腿坐在船头,看着莹莹。“如果爸还活着,”她说,“你最想跟他说什么?”

    莹莹想了想。然后她笑了。“我想问他,当年为什么要给我们起名叫贝贝和莹莹。他说‘贝莹’合起来是宝贝。我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俩不管分开多久,最后都会合在一起。”

    贝贝也笑了。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举到阳光底下。玉在光里变得通透,里面的絮状物像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的“莹”字对着阳光,清晰可辨。

    “我也问过他。”贝贝说,“我养父说,当年他捡到我的时候,襁褓里除了玉佩,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的生辰和名字。就两个字——贝贝。他猜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但不知道怎么找。他和我妈商量了一夜,决定把我留下。我妈说,这孩子有玉佩,将来万一有人来找,咱就还给人家。要是没人来,就当自己闺女养。”

    “后来有人来找过吗?”

    “没有。”贝贝把玉佩收回怀里,“直到你。”

    船漂到了河湾处。河湾里长满了荷花,叶子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荷立在水中,莲蓬黑乎乎的,垂着头。贝贝重新摇起橹,把船掉头往回走。莹莹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景色往后退。夕阳开始西沉,把整条河染成了金红色。对岸的村庄里,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晚霞里像是谁在用毛笔在宣纸上画细线。

    “莹莹。”贝贝开口。

    “嗯。”

    “今晚在这住吧。我妈已经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明天我们再回去。”

    “好。”

    船靠了岸。两个人上了埠头,沿着石阶走上去。贝贝的养母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近了看,是一碗红糖姜茶。她递给莹莹。

    “驱驱寒。河上风大。”

    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很甜。比她在上海喝过的任何东西都甜。她抬头看着这个妇人。妇人的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子,身上穿着打补丁的围裙。但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像一棵树。一棵长在河边、风吹雨打了很多年、但根扎得比谁都深的树。

    “谢谢。”莹莹说。

    妇人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莹莹跟着走进去。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碗清蒸鱼,一盘炒青菜,一碟咸鸭蛋,一锅米饭。还有一壶黄酒,两只小酒杯。妇人给贝贝和莹莹各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莹莹。

    “姑娘。”她的声音很平,但杯子在抖,“你是阿贝的亲妹妹。那就是我半个闺女。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来找她。”

    莹莹站起来,端起酒杯。杯里的黄酒是琥珀色的,映着灯光,像一块融化的玉。她看着妇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被河风吹了半辈子,眼尾全是纹路,但瞳仁很亮。

    “婶婶。”莹莹开口,“是我该谢谢您。谢谢您养大了我姐姐。”

    两个杯子碰到一起。酒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像一滴小小的泪。莹莹仰头把酒喝了。酒是温的,不辣,有一点点甜。她放下杯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那东西空了很多年,现在终于满了。她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贝贝的养母,再看了看坐在门口藤椅上打盹的老周叔。这些人,她今天才认识。但她觉得她认识他们很久了。久得像一棵树认识了另一棵树,根在地下早就缠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莹莹睡在西厢房的竹床上。窗外是河,河上有月亮的倒影。她听着河水轻轻拍打埠头石阶的声音,听着远处稻田里青蛙的叫声,听着隔壁屋里贝贝和她养母低低的说话声。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她没有做梦。她不需要做梦了。她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玉佩上还残留着贝贝手心的温度。她攥着它,像是攥着一根线。这根线一头在她手里,另一头在很远的地方,但线没有断。从来没有断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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