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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拄着拐杖,看起来竟有些虚弱。军士们先一步走进地牢,在牢内点起了火把,原本昏暗的监牢,顿时灯火通明。
王导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监牢,他的目标很明确,里外站满了军士,王导就这麽一点点走到了最里头。
在监牢的最里头,有一人披头散发,坐在牢内,死死盯着走进来的王导。
火光之下,王导看很清楚。
庾亮是受了不少的折磨,身上有严刑逼供的痕迹。
王导只是叹息,缓缓坐在他的对面。
庾亮盯着他,「明公....救我!!」
庾亮的声音都在颤抖。
庾亮的脸上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名士风范了,他看起来很害怕,尽管他想掩饰这种畏惧,可在如此环境下,他根本藏不住。
王导略有些失望。
真正的名士,可以稍稍怕死,但是不能太怕死。
在事情尚有转机的时候,说几句顽皮话,悄悄改变阵营,尽管会遭受轻视,可还能被算在可理解范围内,可到了必死无疑的时候,就不能再这麽搞了,就必须要英勇赴死。
庾亮这件事,是皇帝的最後一剑了。
这个时候,压根就没有人敢上前阻拦,便是皇後都不敢拦,这就是无敌的一剑,砍谁谁死....没有谁能救下庾亮了。
王导示意了下身後,有人拿来了酒水。
庾亮颤颤巍巍地接过吃的,便往嘴里送。
王导盯着他看了许久,再次苦笑。
就从庾亮如今的表现来看,陛下最後一剑砍向他,还真没砍错....平日里表现那麽硬气,一往无前的模样,此刻却礼仪尽失,再无半点风度。
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去舍命保护太子,去保护社稷,倘若遇到真正的大难,他会第一个跑,加上他本人的野心,迟早会引发内乱。
庾亮吃的很快,几乎噎住。
王导轻声说道:「我是因庾氏几兄弟,还有皇後的委托,前来拜访。」
「你不必担心,陛下并没有怪罪其他人,你的家人不会遭受牵连....」
庾亮猛地擡头,「牵连??」
「我无罪...怎麽说是牵连?」
「明公,我无罪!」
王导吃了口茶,「证据确凿....你写给别人的书信,我都已经看过了....你是怎麽说的来着?」
「世道纷纭,外有边尘未靖,内有民生凋敝,而庙堂赏罚,殊失公允,忠直之士,多遭猜忌、沉沦下僚,乃至流离放逐...」
「谄谀之徒,巧言逢迎,便圣心垂眷,屡屡升迁...陛下临御以来,求治之心非无,然用人不明,亲佞远贤,致使黑白混淆,功过无辨...有功者未必赏,无罪者动辄获咎,朝堂风气,日渐颓靡...」
王导念了一段,就闭上了嘴,摇着头,「往下的内容,我都不敢说出口。」
「元规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呢?就是不满,饮酒时对左右说一说也就罢了,怎麽还敢在书信里这麽说呢?」
庾亮脸色通红,「他们不守信义...他们叛我!」
「元规...不必多说了。」
「就算没有这些书信....你派人送到豫章的那口信,也足以要你的性命了。」
「你竟然派人去联络谢雍,让他带着豫章兵南下交,广....我很好,你到底是出於什麽想法,到底是想做什麽,才会派人传这样的口信呢?」
王导盯着他,「你是想割据交,广,自立为王??」
「还是想拥护谢雍,在交州自立朝廷?」
庾亮急忙说道:「陶侃离开之後,交广多动乱,我是想让谢雍能带着军队来驻守,清扫盗贼....」
「你有什麽资格...你...算了。」
王导都懒再跟他多说什麽了。
在庾亮的诸多罪证里,书信里非议君王,贬低北伐都是轻的,最重的罪就是跟谢雍往来,在大将军逝世之後,企图让谢雍领兵进交州...王导想不明白他为什麽会这麽做,也懒去分析他的思路。
反正,这是绝对的死罪,别说庾亮了,就是王导私下里派人去联络一个在外带兵的大将,让他偷偷到什麽地方驻守,那也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王导平静地看向庾亮。
「我这次找你,一来是让你知道外头的情况,让你勿要再担忧,二来,也是劝你...能体面些。」
王导将一小瓶酒壶缓缓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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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名士,实不该刀剑加身。」
「况且,你要是真死在陛下手里,对你的宗族而言,必定是个坏事...你觉呢?」
庾亮的额头冒起了青筋,他看向那个小酒壶,浑身都在颤抖。
庾亮并非是个英勇无畏的人。
历史上,他在惹苏祖二人起兵叛乱之後,便抛下了妹妹和外甥,独自逃亡,要知道,当时有许多名士都选择了为国而死,包括羊曼等众人,他不只是跑,还是自己跑,完全不在意妹妹和外甥会怎麽样....
後来陶侃平定乱局,他照样一脸傲然地回来执掌大权,毫无愧疚。
王导问道:「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庾亮猛地仰起头来,眼里没有了过去的儒雅,只有说不出的愤恨。
「羊慎之!!」
「一切都因羊慎之!!」
王导听着他的话,同样点着头,「不错,确实都因羊慎之....有些时候,我都不敢去想,倘若没有羊慎之,今日的天下会是个什麽局面....石勒和石虎在中原放马,江左各地不安,大将军,苏峻...朝廷又能压住哪个?」
「粮草不济,中军为主力...尽是你这样的人出任重要官职。」
「亏有这麽一个人,保住了一切。」
「你!!」
庾亮有心反驳,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王导缓缓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言尽於此。」
说完,在那些军士们的护送下,王导快步往外走,走到了门口,王导看向左手边的军官,「若是他不肯,你就帮帮他。」
「喏!」
军官低头行礼,王导这才离开了监牢。
........
当庾亮在牢内自杀的消息传来时,建康的众人并不是很意外。
到了如今地步,自杀已经是保全家族的最好方式了。
这要是再继续查下去,再查出点更多的东西来,整个庾氏只怕都要一同覆灭,甚至会影响到皇後。
他现在就这麽离开,已经算是最好的方式了。
皇帝对此表现有些惊讶,又允许庾氏接回遗体安葬。
出了这最後一剑,皇帝便开始安心养病。
这一年的秋收很有成果,整个江左的粮食产出都到了巨大的提升,原本空虚的粮仓也是一点点地被填满,这是丰收之年,江左的百姓们十分地开心。
就这麽到了八月的月底,皇帝的病情已经到了最後的关头,包括羊慎之在内的诸多顾命大臣们再次聚集在建康,围绕在皇帝的身边。
司马睿所留下来的顾命大臣名单几乎没有什麽改变,还是那些人,唯一的变动,大概就是在名次之下,这一次的顾命大臣,由羊慎之和王导并列,不再是由王导一人独大。
而其余的陆晔,温峤,卞壼,羊曼等等众人,一如往常,只是新增了两个江北的大将,陶侃与郗鉴。
皇帝已经交代好了所有该交代的事情,让太子出来拜见了众人,又当着众人的面,交代皇後,要重视这些顾命大臣,不可再犯下庾亮那样的过错云云。
等到做好了一切,司马绍让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了羊慎之在自己的身边。
殿内静悄悄的,烛火随风摇曳,随时都要熄灭。
司马绍面色憔悴,躺在床榻上。
「子谨....」
司马绍开了口,眼泪便不由滑落。
「我的志向...我的盛世...」
羊慎之握住他的手,眼眶同样泛红。
「陛下...我必定会实现盛世!」
「一定会实现我们的志向....」
在羊慎之的安抚下,司马绍停止了哭泣,他看向自己的挚友。
「初次...与子谨相见...我就知...你是我...我的诸葛丞相。」
司马绍示意羊慎之靠近。
他吃力的说道:「君才...十倍石勒,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羊慎之一愣,尚不曾回答,挚友却已经不动了。
他仍是看向羊慎之,眼眸之中却没有光泽,嘴唇微张。
羊慎之再也忍不住,他抓住司马绍的手,失声痛哭。
当羊慎之的哭声传出来的时候,外头的侍人们大乱,顾命大臣们冲进殿内,一同哭号,比起司马睿时的假哭,当下的众人,却都是发自肺腑,温峤,卞壼等人痛苦难当,就是王导,此刻亦是说不出的悲痛。
庾文君带着司马衍走了进来,司马衍被这场面吓到,不敢上前,庾文君恶狠狠的推了他几次,硬是将他推到了最前头,几乎要将他推到司马绍的身上,司马衍什麽都不懂,只是被吓大哭。
庾文君正要伸手再推,一双大手却抱住了司马衍,将他拥入怀里,庾文君扑了空。
她转头看去,就看到羊慎之怀抱着太子,太子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怀里,吓大哭,他伸出手,轻抚太子的後背,安抚着太子,又缓缓擡头看向庾文君。
通红的眼眶,那眼神不怒自威。
庾文君低下头,後退了几步,不敢再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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