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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在阿菊左侧下首的,是弥太郎的侧室绫乃,年方十九岁。绫乃本是肥前武士家的庶女,父亲乃是肥前国松浦郡岞山家的一门众,桃谷重信。
而岞山家被灭门后,桃谷家也被根切,全族女眷沦为俘虏。
山名义光攻破桃谷家城池时俘获,因其知书达理,性格温和,于是便被义光赏赐给了近臣弥太郎。
她容貌秀丽,气质清冷如幽兰,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怀里抱着刚刚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婴。
这是弥太郎的长女,阿系,生于天文十三年。
而坐在右侧的则是弥太郎的另一个侧室,阿香。
阿香同样出身于岞山家侍大将级别的武士家庭。
其身材高挑,性格大大咧咧,泼辣直爽,骨子里透着一股男儿般的英气。
往日里,她是最活泼,最爱与弥太郎打闹开玩笑的一个。
但今日她却穿着一件素白的衣服,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死气与哀伤。
看到阿香这副模样,弥太郎原本因为回到家中而放松的心情,瞬间便如被一块巨石压住。
他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是阿香在今年六月刚刚拼死生下的庶出儿子松丸,在出生后不到半个月便夭折了。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日本战国时代,孩童的夭折简直是如同家常便饭般的残酷常态。
且不说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如同草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公卿大名,哪怕是天皇与将军,面对幼儿的死亡也是束手无策。
后世那位统一天下,建立德川幕府的幕府将军德川家康,一生生育了十六个子女,但夭折者也多达数人。
而开启万历征朝,让大明耗费无数国力的关白丰臣秀吉,其唯一的亲生儿子鹤松,也是在三岁时便因病离世,致使秀吉晚年陷入疯狂。
战国时代的卫生条件极差,夏季酷热,极易滋生蝇虫。
弥太郎的三子松丸出生在六月梅雨季节的尾声,天气湿热难当。
仅仅是因为染上了被称为夏之邪毒”的“疫痢”(小儿急性肠胃炎与痢疾),便导致这个羸弱的婴儿夭折。
松丸出生仅仅半个月,便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弥太郎爱子心切,在城内医师医治无效后,还亲自前往松尾本丸,面见了义光的正室春姬公主,祈求山名家的御医半井瑞仙前来为自己儿子诊治。
但无奈松丸还太过于年幼,许多虎狼之药也无法使用,便是如半井瑞仙这般,师从于名医曲直濑道三的御医,也是束手无策。
他只能开出一些固本培元的草药,希望能够奏效。
而这段时日,恰好另一位山名家的医术大师宗信禅师,也因为山名家的外交任务在外奔波。
绝望之下的弥太郎,甚至请来僧侣念经,甚至去神社请神官跳大神。
但那神官言说是阿香在孕期冲撞了“天狗”或是沾染了“死秽”,引来恶灵索命。
弥太郎花重金四处请来名医,又在寺庙供奉了海量的香火钱,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无尽的痛苦中渐渐停止了呼吸。
丧子之痛,对于一向大大咧咧的阿香来说,无疑是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对于极度渴望子嗣繁衍,十分顾家,对子女极为看重的弥太郎而言,这同样是一场让他肝肠寸断的劫难。
而这几个月来,弥太郎本就瘦小的身形,又又暴瘦了好几斤,面颊上两侧的颧骨高高凸起,一张脸更加显得尖嘴猴腮,丑陋不已。
就连身上那件华丽的浴衣穿在他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直晃。
阿菊敏锐的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她温柔的呼唤道:“夫君,晚膳已经备好,先用膳吧。”
“唉,让人端上来吧。”弥太郎叹了口气,在主位上坐下。
晚膳是典型的战国上流武家的高级料理“本膳料理”,以及山名家的特色菜肴。
漆盘上摆放着晶莹剔透的精白米饭,用昆布与新鲜鲷鱼熬制的味增汤,烤得金黄的秋刀鱼,切得薄如蝉翼的萝卜渍物,以及一壶温热的清酒。
另外还有特色菜昆布排骨汤,红烧豚肉,水煮鸡子,盐水鸭等。
然而,面对这一桌丰盛的佳肴,一家人却食不知味。
阿香更是只扒了两口白饭,便忍不住掩面低泣起来,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在漆碗里。
弥太郎放下筷子,心疼地看着阿香,挥了挥手:“阿菊,绫乃,你们带着箩丸和驹丸他们先退下吧,今晚,我留在阿香房里。”
“是,夫君。”
阿菊和绫乃十分懂事地行了礼,带着孩子与侍女们悄然退出了房间。
纸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弥太郎与阿香两人。
一直压抑着情绪的阿香,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终于崩溃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进弥太郎的怀中,双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道:“夫君……我的松丸……他那么小……他还来不及睁开眼睛看看我这个母亲。”
“他怎么就走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护住他……呜呜呜……”
女人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屋室内回荡。
她原本显得精神奕奕的面容,此刻已经被泪水彻底洗刷得憔悴无比,那曾经充满英气的双眸,如今只剩下对丧儿的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弥太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这个可怜的女人。
他笨拙而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后背,丑陋的脸颊上也悄然滑落两行清泪。
“阿香……不怪你,这都是命……”
弥太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低头吻了吻阿香的发丝,痛苦的道:“是这该死的乱世,是神佛对我们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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