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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刚睡着没多久，就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时间有点久远的梦境。这一次他又成了李世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握着笔的手，又抬眼环顾四周，甘露殿，桌案上摊着一卷书册，他感觉到自己的怀里一片温热，他低头一看，他正在教一道小小的身影写字。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坐在他怀里，小手握着一支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露出阳光的笑容：“阿耶，你看！"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圆润的身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暖意。
小兕子……
他那能言善辩，可爱又能劝谏李世民的妹妹，可惜身体不好，才十几岁，就早早没了。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嗯，写得好。”
小兕子听见他夸，高兴的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画着。
旁边还站着另一道身影，李治，他已经十几岁了，正往桌案上看，小脸上带着好奇和羡慕，他也想凑过来，又不敢打扰。
李承乾看着这俩人，心里盘算着时间，既然他们已经住进立政殿，那现在阿娘应该已经走了，小兕子大约十岁，李治也不大。
阿娘走后，李世民对小兕子和李治格外疼爱，大约是觉得他们年幼丧母，便加倍补偿在他们身上。
他在这具身体里，感受着那道小小的一团靠在他怀里的触感，李治站在一旁仰着脸望着他的模样，忽然觉得，那时候的李世民或许也不是不爱他，只是他更爱青雀，雉奴，和其他阿娘的孩子，他所有的父爱都被分去了别处，分到那些幼小需要更多关注的孩子身上，他能分到的便只剩下一句"尚可"了。
他正想着，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张阿难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面上有些为难，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太敢说。
脸色都带着些小心翼翼。
他走到案前，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种压低的谨慎：“陛下……东宫那边出了些事。”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太子殿下那边，又惹祸了。今日派了人殴打张玄素，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张玄素回去后，那些谏官得知了，都到东宫门口讨说法，如今事情已经传开了。”
李承乾坐在御座上，怀里的小兕子还靠在他胸前，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她虽然小，但很聪明，她能听懂张阿难的话，也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被张阿难的话吸引了注意，仰起脸来看着他。
他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翻涌的情绪，烦躁生气，还有一些恨铁不成钢。
他放下手里的笔，把小兕子轻轻抱到一旁，站起身来，压着嗓子道：“把太子叫来。”
李承乾看着殿门的方向，思绪有些复杂。
虽然那个自己他自己也很不齿，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他自己，他曾经做过的事，他曾经让李世民失望过的事。
若是还能重来一次，他或许会拦着他，或许会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告诉他“别做那些事”，别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己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他也知道，那些事早已发生过了，他如今能做的，只是隔着时光去看一看那时候的自己，借那时恨铁不成钢的李世民的眼睛，再看自己一眼。
殿门开了，一道身影走了进来。他看见一个面容憔悴、眼下带着青黑的年轻人，穿着太子的朝服，步子有些拖沓，带着"我无所谓了"的自暴自弃感。
跟上次他在梦里见到的差不多。
对，他能感受到，李世民刚刚还沉溺在亲情里，突然面对这样一个让他头疼失望的长子，情绪肯定会烦躁。
“李承乾”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得懒散的冷淡：“陛下叫臣来，有什么事？”
李承乾听见“李世民”的声音，开口时声音却带着一种他尽力放得平稳，却还是透出几分失望的意味：“你今日在街上做的事，朕已经听说了。”
殿下那个"自己"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平静：“臣不过是教训了几个不懂规矩的谏官，陛下若是觉得臣做错了，大可以废了臣。”
他看着殿下那个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不是愤怒，是难过。
那个"自己"站在那里，像一只已经放弃挣扎的困兽，用满不在乎来掩饰自己所有的伤口。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父亲教育孩子的语气，他做出了与前世李世民不同的选择，或者说，是他希望前世李世民可以对他做的事。
那是一位父亲在试图拉住一个即将坠落的孩子的语气：“阿耶不想废你。”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跟阿耶说。"
殿下那个"李承乾"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似乎有些不习惯：“……臣没什么事。”
李承乾看着下首那个“自己”，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现在的他大概不会愿意说出来，那些话他那时候不会跟任何人说，因为他是比任何人都要强的性格。
可他还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开口，有人在看他，他会等他把那些话说完。
小兕子最是懂得凝聚家人破散的心了：“大兄，您有什么话不想跟阿耶说的话，也可以和兕子说呀~”
“李承乾”一愣，下意识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承乾就走了下去，拉起那个自己的手：“承乾。”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正好在梦里，他也就无所谓了：“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父爱和认可，把自己搞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值得吗？青雀再如何受宠，现在的太子都还是你，李世民爱宠谁宠谁，不要管他，青雀要是不听话，不教训教训他，他还知道谁是他大兄吗？”
“李承乾”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你做的很好了，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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