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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相比于外面正在热火朝天地抵御着嫪毐率领的人所连番进行的攻击,在正堂内,哀嚎和痛呼正在连绵不断。箭雨并不是没有一点伤害的,至少不少在府上的仆人不像韩沥带过来的骑手一般,过去曾是参军,或者曾经经历过街头战争,至少经历过战火的洗礼。
仆人中有被当场射死的,被连续箭雨射伤的人也是有几个。
一个端茶水的婆子被流矢穿了肩,白生生的骨茬戳出半寸,疼得嗓子都叫劈了,被人按着灌了两口酒,拿细麻布一圈一圈地缠。
另一个扫地的少年就没这么走运,箭从眼窝进去,人当时就没了,抬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懵。
死人的脸都是那副样子。
而韩沥带过来的骑手们则是熟稔地给这些仆人能救的统统包扎,不能救的就直接收殓好尸首,打听好其家人后,准备安排一份抚恤金。
一个疤脸骑手蹲在地上,拿牙咬着麻布条的一端,手上一用劲,把婆子肩上的伤扎紧了。
因为这种上下一致,导致除了一开始的箭雨让府上人有点人心惶惶外,整体气氛还算是压抑和克制的。
至少没人崩溃。
这已经很难得了。
而韩重站在正堂位于主位的高脚桌旁,桌上正摊开着一幅舆图,上面赫然是以韩沥的府邸为中心,向外延伸的所有地形标识。
舆图画得糙,几笔勾出街巷走向,几笔圈出前后门的开阔地,有些地方还溅着几点洗不掉的血渍,分不清是图上还是图外溅上去的。
而舆图上面,还有一些小黑石子在被放置在府邸的周围,而他们放置的区域正好是韩府的前后门。
黑石子已经挪了三四回了。
每挪一回,韩重的手指就要在舆图上按一下,按得那几处绢面都起了毛。
而就在韩重聚精会神地看着舆图的时候,门内走进了一个已经穿着灰衣口袋甲的幻梦骑手。
来人肩头还落着半截没抖干净的箭羽,脸上蹭着两道黑灰,像从灶膛里钻出来似的。
"韩管事。"他对着韩重抱拳,"前门的嫪毐叛军已退后至两百步之外。"
"知道了。"韩重不喜不不忧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就把前门的黑石子给向后拨了一点距离,眼下无论前门后门,整个白天都暂时不敢捋韩府虎须了。
石子拨开,露出舆图上那块被血渍浸透的街面。
韩重盯着看了两息,才把视线移开。
随即他抬头看向这位骑手,下达了接下来的命令:"继续盯着前门后门的动静,有消息就马上汇报给我。"
"另外——"韩重紧接着话锋一转,指了指周围,"让弟兄们和府上所有人在旁边的围墙附近警醒点,要是发现有人想从隔壁府邸上窜进来——不要犹豫直接丢点火酒陶罐——哪怕事后赔人一间府邸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也算给幻梦揽活了。"
骑手咧嘴笑了一下,没敢真笑出声。
"是!"这位幻梦骑手对此认真地听从了。
"还有……"韩重继续发布着命令,"可以让焰灵姬姑娘和梅三娘姑娘先往正堂修整一下,你们的话到点再轮换,坚持到今晚——看民兵能不能到,要不行就还是趁夜色突围吧。"
说到"突围"两个字时,韩重的声音轻了半分。
他心里清楚,民兵能不能及时到,谁都说不准;真到了要突围那一步,府上这几十口人,能出去几个,更说不准。
"是,管事!"幻梦骑手也对此认真地向韩重点头,随即转身前往外面去落实韩重的命令了。
脚步声出了正堂,往院门的方向去了,快而稳,像急着去办一件已经拖不得的事。
"哼……"韩重在目送完骑手离去后,就对着舆图长哼了一口气。
那口气拖得又长又浊,像把憋了半天的东西从肺底倒了出来。
随即他就也走出了正堂。
正堂外的院子里,已经整了个用拼合木板搭起的小帐篷,帐篷下面一正有三五个人,在用一堆木头和青铜零件开始组装成一道巨大的弩架。
风一吹,帐篷的边角就扑棱棱地响。那是因为上面挂满了外面嫪毐叛军用齐射攒出来的箭枝。
在帐篷下面,那几个人没人说话,只有木件相磕的闷响和铜件拧紧时的嘎吱声。有个年轻人手指被木刺扎了,放嘴里嘬了一下,又接着干。
这道弩架的目标所及,正是韩沥府邸的正门——此处虽然被大量的木制家具搭成了一个厚厚的路障堵塞着,但所有人都清楚,这道正门最好一定会被嫪毐的攻城车所撞开。
不是攻城车,就是投石机。
而这道弩机被搭建起来的目的,正是在府邸被真的靠近到需要短兵相接的时候,赋予敌人最后一波杀伤的。
自此之后,就是点火酒陶罐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武器了。
韩重从那些弩机旁经过时,一个正在绞紧牛筋弦的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韩重也点了点头。
仗打到这个份上,多余的话一句都是浪费。
只不过,就在这些忙着组装弩机的人,修理其他破损弩机的人旁边,还有两个文士打扮的人在看着这些弩机,一边惊诧之余还在指指点点。
其中一人穿着紫袍,正是韩非,另一人青袍小须,便是叶腾。
两人站在离弩架五六步远的地方,一个负手,一个抱臂,活像两个逛工坊的看客。
而韩重对此只能无奈地走了过去,对两位文士劝告道:"九公子,叶谒者,你们也看到了,眼下嫪毐的乱军正在尽全力进攻这个小据点,我们自己都朝不保夕,万一要是天上的箭雨伤着你们分毫,我这个做管事的不好交代,还是去室内待着,晚上我们合计一下,护送你们前往会馆。"
韩重说这话时,额角的汗还没干。
他这一早上从舆图到前门到后门到弩架,脚就没停过。
但是正在看着这些跟韩国自己制造的著名弩机截然不同的设计,韩非和叶腾各自对视了一眼,突然笑了。
那笑里没多少欢喜,倒有几分苦中作乐的味道。
韩非率先对叶腾说道:"哎呀,叶谒者,真是不巧,谁能想到我弟弟的府邸,一个秦国县令的家竟然成了这么一个是非之地。"
叶腾对此却微微摇头,显得不以为意:"嫪毐乃窃国之贼也,身负长信侯之位,却肆意反叛,妄图篡位,乃世道所不容。被嫪毐叛军所盯上,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才是。"
话说到这里,叶腾倒是微微失笑:"谁能想到呢?一个三进府邸竟然被上千叛军所围攻,而且还连续强攻三次,竟然除了留下百来具尸首外,竟一无所获。"
"这偌大的咸阳还有哪里比得上此处安全?"叶腾问完就摇了摇头,"恐怕没有了,此处恐怕是暂时的最安全之地。"
其实叶腾这话有一点点言不由衷。
至少如果有的选,他定然不会在此险地逗留。
但问题是,在一开始他听到韩非对于让他来韩沥府邸暂住的时候,他再度委婉拒绝的下一刻,韩非告诉了他一个非常恐怖的事情。
那一夜的情形,叶腾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因为韩非告诉他:嫪毐即将对秦王发动叛乱,而原来三晋之地中,韩赵魏都对此投入了巨大的暗中支援。
叶腾当时差点没站稳。
他盯着韩非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个九公子没有在说笑,才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韩王……真下达了支援嫪毐在秦国发动叛乱的事情吗?
听到这个问题,韩非沉默了一拍。
但韩非紧接着却给了叶腾一个心里凉了半截的答案。
在韩非的调查结果中,赵国和魏国的暗中支援有没有得到赵王和魏王的授意还未可知,但韩国的支援大部分都来自于夜幕——而至于有没有韩王的授意……
韩非很想说自己的父亲应该没有授意,但他又不好做判断,所以他也只能给予叶腾一个他也不知道的答案——至少夜幕是执行者的现实是可以肯定的。
叶腾当时只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寒。
这下他们作为韩使就显得特别被动了。
因为他们都不是夜幕的人,但夜幕如果参与支援叛乱,同属于韩国一国的人而言,他们就是同伙。
而一旦这件事被放上了台面,这就是秦国发动灭韩战争的一个重要借口——无论是秦王嬴政成功,还是嫪毐成功都是如此。
这就是叶腾对此感到无措的地方。
相比赵国和魏国……韩国实在太过弱小,这两国被军事清算的话,尚且有一战之力,而韩国……哪怕是秦国元气大伤,都不可能放过韩国的。
弱小——什么都是错。
于是无措的叶腾只能向韩非问计,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而韩非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全寄住在立场上十分混沌的韩沥家中,以暂时躲灾。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韩非当时是这么说的,"我弟弟的立场混沌到连嫪毐都摸不清他到底是敌是友——在他府上,我们反而有缓冲。"
当然,对这个选择,叶腾不是没有抗拒的——
首要一点,他听闻韩沥也是夜幕的一员,这次支援嫪毐的行动既然是由夜幕暗中牵头的,那韩沥想必是也是支持嫪毐的一份子啊。
但韩非却告诉叶腾:恰恰相反,韩沥因为混沌化策略的原因,既不与嫪毐为朋,也不与嫪毐为友,所以他这个弟弟的立场十分脆弱。
要么,韩沥会成为最弱小的存在,被秦国咸阳的各方势力给吞噬殆尽;要么,这个弟弟会成为整个秦国咸阳各方不愿意伤害的存在,被提前赶出了中心区域。
而他让叶腾评估一下,如果韩沥是脆弱的,那为什么能依旧坚持这个策略撑住近乎一年,都没被咸阳各方势力所碾压至碎,反而是去了六国人几乎不可能去的秦国腹地担任县令呢?
这话顿时让叶腾茅塞顿开,他再没有疑虑跟着韩非一起暂住于韩沥府上避祸。
当然韩国使臣是一起到来,但叶腾实际上占据的不过是卫庄原本休息的地方,因此也没被府上诸人所埋怨。
而且因为叶腾和韩非作为韩国使臣也要带一批随行之人的,反而增加了韩沥府邸的防御力量。
这些事,叶腾此刻站在院中再回想,只觉得恍如隔世。
不过,此刻听到叶腾的吹捧,韩重对此都有点急了:"九公子,叶谒者,我韩重并不是赶人走的恶仆,可是这次嫪毐的叛军来势汹汹,已经连续进攻了三次都还没完全停歇,死了上百人都还没消散进攻欲望。"
他随手一指地上的整齐麻好的,口径近乎一致,只是长短各不同的弩矢说道:"弩矢不是无限的,就像点火酒也是如此,我最多能带着几十人,在几百人的围攻下待一天一夜。
到了晚上,他们趁乱可能会一股脑地猪突猛进,到了明天,甚至说不定会用上投石机!"
韩重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一点。
结果,韩非和叶腾听了之后,反而乐趣更甚,似乎会被韩重的话给逗笑了。
"我没在开玩笑!"
韩重顿时这个急的呀。
他两只手都挥起来了,像个被冤枉了的小贩:"今天晚上,应该就是他们趁乱发动猛攻的时刻,我认为我们应该做好准备,找机会利用火酒罐疯狂打开一个口子,将你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彻底没有后顾之忧,让敌人就算冲进来,也要在死上几百人才能得到这一块白地!"
"韩重。"韩非对此只能收束了笑声,正色地看向韩重,"这是什么兵法?是谁教你的?"
韩非问这话的时候,眼里的笑意已经收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他是真的好奇——韩重一个管事,什么时候有了这份见识——不,这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管家的见识。
这是某种兵家最异端的理念。
"唉……"韩重对此也是吐了口气,"这是公子订立的一套城内应战之策,一切以不输为原则。但一旦进入绝对劣势,要以存人失地为最高准则,人可以撤,但这个府邸要成为埋葬敌人的坟墓。"
"唉,我弟弟这套兵家手段真不知道哪学来的,恶心又难看。"韩非直接对此挥了挥手。
然后他才告知韩重:"今天你们已经三次打退了嫪毐叛军的进攻,《左传•庄公十年》曾有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今你们三次打退了叛军进攻,敌军已经知道此地的可怕,不会再莽撞地发动攻势了——至少白天不再会了。"
"可是还有晚上!"韩重不禁一番抢白。
"晚上再等晚上有确定的突发状况再说。"韩非对韩重安抚道,"依我观察,作为咸阳嫪毐必杀之的诸多目标中,我弟弟虽然很重要,但一定不如吕不韦重要。只要文信侯吕不韦没事,那今天的攻势已经确定此府的难缠了,那他们不会再傻呼呼地进攻了。"
"当然。"韩非也对韩重提醒道,"晚上是我们必须既要注意休整也要保持警惕,以应对突发情况的警戒时刻,但晚上出去,真是个不必要的事情。"
"是的!"一道豪迈的女性声音也从大门的方向传来,正在靠近二门。
梅三娘和焰灵姬微微喘息着,走进了大院,而声音是从梅三娘口中说出来的。
梅三娘满脸是灰,头发散了几绺贴在汗湿的额角,肩头的口袋甲上还嵌着半截箭杆,走起路来甲片叮叮地响。
焰灵姬跟在她半步后,呼吸还算匀,只是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焦味。
"我们晚上不应该探出去,也没必要让九公子和叶谒者出去暂避。"梅三娘对此也提醒道,"《孙子兵法•九地篇》有云,静以幽,正以治。
现在我们的优势并不小,这个府邸的位置和规模,注定了在弩矢和点火酒,还有食水消耗完以前,最多也只能是几百人不间断地围攻我们。"
作为魏国披甲门的人,梅三娘还是受过军务训练的,她给韩重打气道:"而以现在想要完全冲破我等所在府邸的所付出的代价,要么几千人以几百人车轮战的方式不断进攻消耗箭矢,要么准备投石机将府邸夷为平地。"
"但这么做,都需要投入人命和器械组装的时间。"梅三娘的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而这对嫪毐叛军而言,要这样巨大代价的投入还不如等最紧要的目标解决完毕后,再一鼓作气地投入更好。"
"所以我们暂时确实是安全了。"梅三娘笃定地说道。
但紧接着,她也略带忧虑地说道:"只可惜唯有弄玉,现在在王宫里,不知道具体信息。"
提到弄玉,院中安静了一拍。
"眼下只有小白鸟可以出入战场,但整个咸阳风波不断,他也需要小心——且小白鸟可能不一定能顶得住十几位百鸟杀手的阻隔。"焰灵姬对此恢复了思索神情,也是有点忧虑,"倒不如说,如果晚上要是不需要那么认真值守的话,还需要有个人去王宫看看情况。"
"可我们没有这个人手去王宫一探究竟啊?"韩重对此摊开了手。
"那没办法了。"焰灵姬对此摇了摇头,但神色却瞟了瞟这座府邸的某个地方。
那是无名夫人居住的地方。
这一眼极短,短到在场没几个人能察觉。
而韩非注意到了焰灵姬的眼神,神情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焰灵姬说的人是谁。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感叹,没想到该府中还是有人知道无名夫人稍微有点问题的。
韩重对此也只能叹息了一声,随即挥了挥手:"你们尽快去休息吧,晚上还需要你们多睁着眼睛。"
"那我们去歇息了。"梅三娘说完,就和焰灵姬一起步入了正堂,准备去各自的房间。
两人走过韩非身边时,梅三娘朝他略一点头,焰灵姬则目不斜视,只留一缕带着硝烟气的发丝从韩非面前掠过。
韩非倒是看着韩重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对此也难得地安抚了一下:"韩重,现阶段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没必要对此过多地焦虑——我相信就算我弟弟回来,也不会有什么不满的。"
"是啊,韩管事。"叶腾对此也算是鼓励了一句,"虽然只有数十人,可依托强弩火酒,甚至在几百人围攻下近乎伤亡甚微——若非不是野战,此战你也可以投身军旅,当个小将领了。"
"嗨!叶谒者。"韩重对此摆了摆手,"我在韩府做管事一样自得其乐,才没这个兴趣去投身军旅呢。"
"哈!那也算是秦军的不幸了——痛失一良将。"叶腾倒是不动声色地赞了一句。
韩重脸上被夸得有点挂不住,干笑了一声。
在韩重不胜其夸的表情中,叶腾突然话锋一转地问了问:"眼下战事稍怠,腾心中也有数惑,不知道韩管事能否为我试答之呢?"
他马上放缓了语气说道:"只是为韩管事放松一下心情,若涉及隐秘,韩管事不必回答即可。"
韩重倒是微微反应过来一点,但他只是幽幽地说道:"这要看你能问道合适的问题才行。"
语气也甚是神秘。
叶腾对此也不客气:"依腾之浅见,点火酒和军弩都属于违禁之物,像十四公子这样在府中大规模囤积……不怕事后怪罪吗?"
韩非也顿时用一种好奇的神情看向韩重,看看他这位韩沥府上的大管事会如何回应。
这个问题问得刁。
韩非自己都想过,只是没好意思当众问出来。
但韩重对此却稍微摇了摇头,对叶腾说道:"您的话稍微有不实之处,像桐油、石漆、猛火油等物涉及到战场火攻,因此被列为管制之物是确有此理的。"
"但点火酒不是——至少现在不是。"韩重对此自信地表示,"这个由公子制造出一种蒸馏装置,拿山野果实和非五谷之物造就的点火酒——就算是在韩国,暂时也只是韩军需要大规模囤积,为了医用除外邪所用的必要物资,暂时无针对点火酒的禁止之说。"
叶腾顿时失笑地摇了摇头,而韩非也指了指韩重——这招确实够刁钻,虽然秦国经此一役肯定是也要将点火酒设计成危险品去管制,但现在对于弟弟而言,囤积无罪。
"那军弩呢?"叶腾指了指眼下正在组装的巨大弩架。
"叶谒者知军否?"韩重顿时先问了叶腾一个问题。
"曾读过兵法,但并未统军经历。"叶腾老实地说道。
"九公子呢?"韩重看向韩非。
"我就更没有了。"韩非对此失笑道。
"那您二人就可能并未知晓一类情况,虽然秦国对军弩的管制非常严格,但也希望能得到更好的军器。"韩重对此解释道,"公子就曾经秘密跟秦王和吕相邦达成了一个协议,他需要屯一点弩和弩矢,但他不需要秦国眼下现有的秦弩——或者韩弩的常规样式。"
韩非和叶腾听完此言,不由得一愣。
随即,两人的眼角才不由得抽搐起来。
"你……"韩非率先指了指这周围的弩架,急急忙忙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弩架都不是当前的设计,全是新设计?!"
"当然啊!"韩重对此非常理直气壮,"传统韩弩分为,擎张弩、蹶张弩、腰张弩、车弩和台弩,但都是拿竹木角弓做弓臂,以张力将弩矢射出。"
当然,理直气壮后,韩重也恢复了一点讨好的神情:"我刚刚在复述公子的话。"
"而这些弩机"韩重指了指眼下的几个弩具,"要么是更改了当前连弩车的装矢设计而改造出的元戎弩。"
他率先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元戎弩。那架弩看着不大,弩身上方架着一个向上的箭匣,几根弩矢的尾羽从匣口露出来,像一簇没烧尽的香。
然后他指了指眼下已经组装完毕,有三把弓加上包铁木滑轮组合在一起的强弩:"还有跟当前大黄弩结构虽然类似,但是由三把弓组合在一起获得更大张力的三弓床弩。"
最后才指了指刚刚在正门大显威风的弩具:"还有就是公子据说从一亚氏老者手里得到的启发,据闻那里有个所谓的拿马鬃,牛马鹿筋,最次是拿麻绳绑成的一种叫扭力弹簧的结构——这在他们当地叫蝎弩。"
"亚氏?!"韩非对此有点愣愣的,"谁是亚氏啊?"
"您不知道是吧?"韩重对此笑了笑,"这是公子曾经遇到了一个奇人,此人名为亚里士多德,据说也是个极西之地,某个诸子百家流派的长老。"
"有这样一个人吗?!"叶腾也处于一种愣逼中。
不是,他也在韩国新郑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啊?!
"您也知道,"韩重对此只能含糊一句,"公子的奇遇挺多的,有时候他喜欢独自一人行动,所以碰到了很多怪人,怪东西,有时我也不知道他接触过什么。"
韩重对此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像是道家的北冥子大师,要不是上次公子跟天泽对峙时提起过,连我都不知道。"
实际上,韩重过去也没听公子说过什么亚里士多德,是公子告诉自己,他跟吕不韦有一次谈话时,将他的师承定义为了亚里士多德。
他也问过,谁是亚里士多德。
但韩沥很明显只回答一句——他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个人,曾经和韩沥交流过即可。
叶腾作为韩宇的心腹,也曾听过四公子韩宇曾抱怨这个十四弟有这么多奇遇,却从不介绍给韩王认识,以让韩国宗室脸上有光而耿耿于怀过。
对此,他也是微微撇嘴。
而韩非就更别提了——他现在好想等到弟弟回来,去了解一下谁是亚里士多德啊!
介绍完三样后,韩重对此总结道:"这就是眼下秦弩也好,韩弩也罢都没有的新弩具设计,所以……就算追究起来,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但韩非也不禁抱怨一句:"这岂不是,一旦弩具归公,秦国岂不是多了三套强大的弩具设计以攻伐六国,攻伐韩国?!他想过这一点没有啊。"
但韩重对此却有句话要讲:"九公子啊,这您说为其他五国伤感,倒是情有可原——可为韩国惊恐?却大可不必吧?”
就在韩非和叶腾准备辩驳的时候,韩重只是问了一句:“秦国要攻下韩国,需要这么多花里胡哨吗?"
一句话,就让韩非和叶腾说得哑口无言,不由得郁郁地瞪了一眼韩重。
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这是他们两个异口同声的心声。
正堂方向,远远传来一声箭矢入墙的闷响,像有人往这沉默里钉了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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