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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静默并没有持续很久。虽然那案上那盘酸酪的表面都快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皮壳了。
赵姬没有动箸,嬴政也没有再拿饼。
母子二人隔着半张案几,一个垂着眼,一个望着殿门外的天光,像两个谁都不肯先开口的债主。
外头有宫人扫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贴着墙根磨过来,又磨过去。
最后,还是赵姬先开了口。
"离秋有孕没有?"
这是赵姬想要知道的,也是她认为唯一能做开场白的话题。
"有了。"嬴政也吃着包肉的饼子,点头。
赵姬也终于点头。
芈华是第一个怀孕,而且孩子将会是第一个出生的,这就是长公子。也算是嫡长子了,但是不是未来的太子……还不好说。
而现在离秋也有孩子了,那对于离秋和自己,都是一个不错的慰藉。
至于未来这个孩子有没有能力去当太子……这不是她能考虑的事情。
她就没考虑过自己能不能活过六十,而如果只有十来年的时间,她不认为会看到政儿的哪个儿子能实际被立储。
这宫里的事,向来是活不过明天的人替活得过十年的人操心。但她如今,早已懒得替任何十年后的事费神了。
嬴政看到母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后,突然也开口问了:
"那你跟韩沥现在是什么情况?"
吃着碗酸酪的赵姬不由得手一顿,随即放下银匙,无语地看向嬴政:"我只是问了你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你就要问我一个这么难答的问题?"
"母后。"嬴政也放下饼,看向赵姬,毫不掩饰,"这个问题是寡人最关注的,而你的答案,则能决定寡人日后还能用他多久?"
“当然,”嬴政也补充一句,“也可能还有别的因素,但眼下你的回答最重要。”
"你也想要像对老鬼一样,对他用完即死?"赵姬略带沉闷地看着嬴政。
"他很危险。"嬴政很认真,"对于母后,寡人也不欺瞒,寡人想和他做一对好君臣,但这个结果能否达成,取决于他……"
嬴政想了想,还是没瞒:"当然可能取决于寡人,但寡人也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他是另一类吕不韦,更年轻,更有野心,只是野心暂时对寡人无害——而吕不韦的结局就是这样了。"
"如果你心里有了决意,"赵姬显得很不耐烦,"那问我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你需要他。"嬴政说道,"我可能会让他活更久。"
虽然这话实际上是反话,如果赵姬非常需要韩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韩沥死的更早。
赵姬却没有接话。
她低头搅着碗里那点酸酪,银匙碰在陶碗内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说,"赵姬却摇了摇头,"等我回了宫,太后是太后,韩沥是韩沥,最好恢复面上的敌对,他可以把他的书,他的造物送过来陪我,唯独他这个人不行了。"
赵姬看着嬴政:"他现在是你的人了,已经决意抛弃我了,怎么处置不就是你的事了。"
"如果我要他死呢?"嬴政继续问母亲。
"我会伤心一段时间,"赵姬也很认真地看着嬴政,"可你也看到了,嫪毐死了,也没让我痛苦多久,一个主动抛弃我的韩沥,我感念他这段时间的照顾。"
"但为他寻死觅活,可不是我这个年纪会再做的事情了。"
"感觉母后说的有点假。"嬴政没有全信。
"不是假,而是韩沥在我眼里是个年轻吕不韦时的样子。"赵姬的眼睛却带着悲哀,"看着他,我就想着年轻的吕不韦……"
"他对我很好。"赵姬看着儿子,"就像年轻的吕不韦一样,可是我却很深刻的知道,他一定会像吕不韦一样,为了他自己,可能有为了我考虑,把我放在一个我不想要的路上。"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赵姬有点不知所措地闭上眼睛,"回归一次过去很美好,但再经历一次就够了。"
"他是韩沥。"嬴政提醒道,"不完全是吕不韦。"
"所以他更决绝地放下了我。"赵姬睁开眼睛,微微怨毒的神色一闪而过,"如果不是我靠着年末趁他不注意下药逼着他跟我睡一夜,这个年轻人在我这半年多的人生里是浅尝即止的!"
“寡淡如水,令人很不痛快!”她说得恶狠狠的。
很显然,还觉得不够尽兴。
听着这让人捂耳的话,嬴政不由得捂住了头:"母后你还是这样乱来。"
"现在好了。"赵姬志得意满,"我天葵未来许久了,早已色衰,但就算真的老蚌生珠了,愧疚的是他,而不是我。"
"他一直在愧疚。"赵姬看着嬴政,"而这是你可以利用的地方。"
"回宫后,寡人会请医监控此事。"嬴政认真地看着赵姬,给出处置手段,"这不是一件小事。"
"随你。"赵姬无所谓了,"反正回去没有我认识的人了,我的一切都将会在华阳太后的监视下,生死操于她手,死都不知道哪天死的。"
"母后!"嬴政直接肃声提醒。"寡人会给您安排完全不相关的宫人的。"
"那我要一点萯阳宫的人。"赵姬对嬴政要求道。
"他们大多都受过韩沥的示恩!"嬴政不赞同,"这会被他利用的!"
"宫里要害我的话,手段还少吗?"赵姬也有话讲,"现在的甘泉宫,究竟有几人是可以信任的?"
"你的人还倒无妨,"赵姬盯着嬴政,"万一混入了她的人呢?"
嬴政想要呵斥赵姬的胡思乱想,却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也不好打包票。
"随便一点微不足道的手段,我就去了。"赵姬非常坦然,"如果你想要我回去后,生死皆取决于华阳太后何时让我走的话,我的话你可以忽略。"
"你想让我活多久?"赵姬就一个问题。
嬴政直接拍了桌案:"当然是能活多久,就多久!"
这一巴掌下去,满案的碗盏都跟着跳了一下。酸酪从碗沿溅出几星,落在案面上,像几滴没擦净的旧泪。
殿门外,远远有内侍听见了动静,脚步一顿,又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没人敢进来。
下一刻,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嬴政还是缓了一下:"寡人会妥当安排的。"
"冬儿,"嬴政想了想给了个折中之法,"她可以回到你身边。"
赵姬却摇了摇头:"你更重要,你身边除了楚系,也没什么可信的人了,多个体己人,身边也更安全一点。"
"现在,"赵姬的目光看向嬴政,"你的安全,是首要的。"
嬴政看着母后的目光,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多话,只是眼睛略带一点沉闷。
"看起来"嬴政终究还是继续拿起饼子吃起来,"你现在被韩沥的话影响得颇重。"
这股杞人忧天的习惯绝对是韩沥带过来。
他甚至指了指桌案上的早膳:"连你的早膳都跟他每天的早膳都是一个模子了!"
"你也吃过?"赵姬倒是好奇地看着嬴政。
嬴政不由得一滞,随即略带僵硬地说道:"微服私访去新郑的时候,住在韩沥府邸一段时间,他自己吃的和招待寡人的就是这些。"
随即他就看着那剥得光溜溜的鸡子——他当时还得自己剥鸡子,剥得坑坑洼洼,结果韩沥是单手手指剥壳,剥得又快又光洁。
那双手,一看就是做惯了细活的。
听到嬴政谈起微服私访的事情,赵姬就想起来两个关键词:八玲珑遇刺和邀请韩非无果。
顿时就无语地摇了摇头。
而嬴政看到母后摇头,就想起了自己记得韩沥曾说过,为了唤起母后的对自己的情感,韩沥曾经把自己暗访韩非不得的事情说了。
于是他的神色马上阴沉起来。
韩沥!
嬴政现在气得真想杀了韩沥。
让你乱说!
当然,这股杀意比不上对于韩沥与自己的最终结果的杀意——更像是羞愤。
但让一个君王不痛快,哪能不报复回去的?!
于是他直接指着桌上早膳发难道:"韩沥这厮真是好胆!太后用膳当与国君同等,他竟然给您上这些平淡之肴,这是贪污了膳食财訾吗?!当追究起来!"
赵姬却看了看嬴政,摇摇头:"这是我要求的,他不同意,但执意要学着他吃。"
"为什么?"嬴政不明白这顿早膳有什么稀奇之处。
"它吃着没问题啊!"赵姬的回答非常简单。
"就这样?"嬴政觉得太简单。
"吃了后,不会像过去那样吃而觉得油腻,又不会觉得哪里淡了然后一点胃口都没有。"赵姬是真的觉得挺好,"味道也适中,另外气通人和——就算回甘泉宫,我也打算这样吃。"
"是吗?"嬴政看了看桌案上自己也吃过的东西,满心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既然如此……母后喜欢就好。"
但下一刻,嬴政就问赵姬:"你跟他之间,有没有谈过了什么,是寡人不知道的?"
"你关心这些干什么?"赵姬只觉得荒谬。
"寡人需要知道。"嬴政要知道,"有没有?"
"有。"赵姬不打算骗儿子。
"那寡人需要知道。"嬴政要求道。
"有些东西,你不能知道,有些我说了,你问了他就知道是我说了。"赵姬不太情愿。
"母后你为了他竟然要瞒我?!"嬴政很不满。
"当然要瞒!"赵姬理直气壮,"这涉及我的年轻旧事,还涉及我的房中事,难道这你也要听不成?!"
嬴政为之一窒,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除此之外呢?我就不相信不包括这些你就什么都不能说。"
"这很重要!"嬴政认真了。
"确实有那么一点,不涉及我房中事的。"赵姬吞吞吐吐地说道,"也是让我……让我必须……必须要认真的事情。"
"是什么?!"嬴政很焦急。
"他跟我说你有天命,当统一六国成为祖龙。"赵姬破罐破摔地说道。
嬴政顿时眯起了眼睛。
"这是他说靠着仙人指点才得到的预示。"赵姬也痛快说了。
"谁?!"嬴政深吸一口气,突然感到一股茅塞顿开的舒畅,“那个仙人的情况他有没有说?”
终于得到一点韩沥隐瞒自己的东西了!
"黄皮子。"赵姬也是颇为荒谬地说道。
"黄皮子是什么?!"嬴政听到一个古怪的名字,浑然不解。
"一个极西之地的仙人的化名!"赵姬也是对此鄙夷,"据说是个与天地同寿者,没有善恶,也不能得其真名,不然会被念到,于是只能以黄皮子指代。"
"还有没有?"嬴政睁大了眼睛,求知欲更甚。
"没了。"赵姬摇摇头,"仙人指点还是过去问出来的,黄皮子才是最近才知道的。"
"真的没有?!"嬴政还是一点不信。
"除非你想听我的房中事吗?!"赵姬羞怒地看向嬴政。
"那就算了。"嬴政只能悻悻作罢。
赵姬也是无奈地继续吃着酸酪。
当然,话肯定没说完,还有的是没说的。
可是赵姬很清楚,话要真说完了,那韩沥就真死定了——有些东西说不得就是说不得。
眼前这个王是她生出来的,一手养大的,他心里有没有杀意,她会看不出吗?
韩沥,你可又欠我一次了!
赵姬心里恨恨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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