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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大开，冷风一股脑灌进车厢，带着深夜街巷的寒凉，贴着沈砚的皮肤扫过。他就站在车门边缘，半步之差，就是站台。
站台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所有人全都垂着脑袋，肩背僵硬，一动不动，像一排排被固定好的人偶。人群最前方，那个挎着摄像包、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死死钉在原地，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
是陆舟。
沈砚的脚僵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太清楚这个规则了。一旦踏出车门，踩上那片站台，他就会立刻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模样。垂首、停滞、失语，沦为轮回里无声等待的亡魂，从此往复循环，永世不得脱身。
他死死站稳身形，硬生生压住了心底所有慌乱，半步未动。
车厢深处，引擎依旧轰隆隆轰鸣着，低沉的震动贯穿整节车厢，透过脚底蔓延上来，震得人耳膜发颤。座椅跟着微微震颤，规律又沉闷，像是这辆公车从未停下，随时都会启动启程，奔赴下一轮循环。
车门敞开的间隙越来越窄，机械合拢的力道已经悄然起效，死亡的倒计时无声无息压了过来。
就在车门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一道沙哑平缓的女声，从车厢最幽深的末尾，缓缓传了过来。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轰鸣的引擎噪音，清晰落进沈砚耳里。
“别下车。”
沈砚浑身一凉，猛地转头。
车厢冗长幽暗，前排座位尽数空旷，唯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浅色衣衫，长发及腰，头颅微微低垂，脊背挺直却僵硬，姿态和站台上那些等候的亡魂、车厢里沉睡的观众别无二致，安静得近乎死寂。
温辞。
“温辞！”沈砚拔高声音喊了一句，语气里藏不住的急迫。
后排的人影没有抬头，发丝垂落，遮住了整张脸庞，看不清神情。可那道声音，依旧平稳传出，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清冷。
“下车，你就彻底变成他们了。”
“那我怎么办？”沈砚盯着她，声音发紧，“我不下车，车也不会停，它迟早会开走！”
“它已经停了。”温辞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笃定，“你只要，别松开那根拉环。”
沈砚骤然低头。
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那根冰凉的公车吊环，金属的冷意穿透皮肉，牢牢贴在掌心里。他明明全程没有刻意抬手触碰，可这根维系生机的拉环，早已被他下意识死死握住。
他瞬间彻底通透。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车门的开合、车辆的启停，从来不由公车本身掌控，而是由握住拉环的人决定。只要他不松手，车门就无法彻底闭合，这辆陷入轮回的末班车，就永远无法启程，永远无法带着所有人奔赴既定的宿命终点。
沈砚咬紧牙关，五指发力，将拉环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骨骼发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敞开的车门始终没有合拢，凛冽的夜风不断灌进车厢，吹动座椅上沉睡观众的发梢，却吹不醒他们沉陷的意识。站台上的人影依旧垂首伫立，密密麻麻，安静等候，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死寂舞台剧。
引擎轰鸣依旧在耳边回荡，车身的震动从未停歇，可这辆诡异的末班车，就这么僵在原地，迟迟无法开动。
沈砚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车门边，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攥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或是一整夜。掌心的麻木感越来越重，手臂僵硬得几乎失去知觉，疲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无数次想要松手妥协。
可他不敢。
他清清楚楚记得轮回的规则。
松手，车门闭合。车门闭合，车辆启程。车辆启程，他就会被彻底送入站台，沦为无尽轮回里，一个没有自我、只会静静等候的亡魂。
黑暗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微光穿透浓稠的夜色，一点点洒落站台，落在那些垂首伫立的人影身上。
诡异的变化悄然发生。
站台上的人影，先是轮廓微微晃动，接着眉眼、身形、衣衫，一点点变得模糊、透明，像被晨光慢慢消融的雾气。无人挣扎，无人异动，所有人都在寂静中缓缓消散。
一个、十个、百个……
转瞬之间，偌大的站台空空荡荡，彻底恢复死寂，仿佛方才密密麻麻等候的亡魂，从来没有出现过。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熟悉的气动声响。
嗤——
无人操控的车门，自动缓缓合拢、落锁。
轰鸣的引擎声骤然停歇，贯穿全身的车身震动也瞬间消失。那辆纠缠众人无数日夜的末班车，终于彻底停稳，静立在空无一人的站台旁。
晨光彻底洒满车厢，照亮一排排空旷的座椅，也驱散了车厢里浓稠的阴冷与黑暗。
沈砚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僵硬的五指缓缓松开冰凉的拉环。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脱力般酸软。
一夜对峙，极致拉扯，他终究是撑过来了。
“温辞。”他缓过一口气，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它走了吗？轮回结束了吗？”
车厢最后一排，那道浅色人影依旧静静坐着，未曾移动分毫。
她依旧垂着脑袋，长发遮掩面容，安静得如同融进了车厢的死寂里，没有应声，没有动作。
沈砚心头莫名一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抬脚，一步步穿过空旷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座位前，俯身低头，看向静坐的人影。
太安静了。
安静得和那些陷入轮回、失去自我的乘客一模一样。
“温辞？”沈砚再次轻声呼唤，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
无人回应。
他犹豫片刻，缓缓抬手，想要拨开遮住她脸庞的长发，看清她的神情。指尖刚触到柔软的发梢，窗外的晨光恰好斜斜切入，精准落在温辞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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