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壁落小说]
https://www.biquluo.la/最快更新!无广告!
最新网址:www.biquluo.la
大年初一。北京落了整整一夜的雪,皇极门前的汉白玉台阶,积了半尺厚的白。
天还没亮,坤宁宫的仪仗就备好了。
张嫣穿着厚重的皇后礼服,肚子高高隆起,行动格外笨拙。
宫女扶着她,小声劝:
“娘娘,胎气重,要不今日就别去了?”
“陛下说了,您可以免了朝贺的。”
张嫣扶着宫女的手,慢慢往外走,语气却很坚定:
“元旦朝贺是祖制。”
“百官都在风雪里等着,本宫不去,不合规矩。”
“再说,陛下一个人在上面,也孤单。”
正说着,朱由校从殿外进来。
他穿着十二团龙衮服,脸色却有些发白,时不时掩着嘴咳两声。
“都说了让你别去。”
他走过来,伸手扶住张嫣,眉头微蹙,
“风雪这么大,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不妨事。”
张嫣仰头笑了笑,替他理了理冕旒,
“臣妾坐轿去,冻不着。”
“大年初一,总得陪着陛下。”
朱由校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这几日总咳嗽,头也昏沉沉的,只当是受了风寒。
太医院的张太医开了两副药,吃了两天也没见好,反倒更乏了些。
只当是年关事多,累着了。
没往心里去。
“走吧。”
他扶着张嫣,慢慢往外走,
“慢着点,别摔着。”
两顶鸾舆,一前一后,往皇极门去。
风雪卷着仪仗的旌旗,猎猎作响。
皇极门前,百官早已列好班次。
天寒地冻,一个个冻得鼻尖发红,却没人敢动。
天策处五人站在最前列。
张维贤一身蟒袍,腰杆挺得笔直;
魏广微垂着眼皮,手里攥着笏板,不知在想什么;
韩爌、徐光启分列左右,神色肃穆;
魏忠贤站在御阶旁,捻着念珠,眼皮半抬半合。
所有人都等着皇帝驾临。
卯时三刻,銮驾至。
朱由校先下轿,转身亲自扶着张嫣下来。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声音穿透风雪,落在紫禁城的上空。
朝贺按流程走。
百官拜贺,进表,赐宴。
一套流程走完,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风雪越来越大,落在朱由校的冕旒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觉得头越来越沉。
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前的百官身影,都有些发虚。
“陛下?”
陈实站在旁边,小声提醒,
“该说几句了。”
按惯例,元旦朝贺,皇帝要讲几句话,勉励百官。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扶着御案,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阶下黑压压的百官。
想起这一年多的日子。
皇商立了,煤铁涨了,火器多了,宁锦防线往前推了。
虽有波折,总算一步步往上走。
他想开口,说几句新年的期许。
可刚一张嘴,鼻子里忽然涌上一股温热。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陛下——!”
陈实尖叫一声。
众人只看见皇帝身子晃了晃,一缕鲜红从鼻端流下来,滴在明黄色的衮服上,刺目惊心。
紧接着,他身子一软,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陛下!”
张维贤失声喊了出来。
阶下百官瞬间炸了锅。
“怎么回事?!”
“陛下昏倒了!”
惊呼声、议论声,混着风雪的呼啸,乱成一团。
有人往前挤,有人转身要走,有人吓得跪倒在地。
局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都别动!”
张维贤一声暴喝,声如洪钟,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大步跨上御阶,挡在皇帝身前,
“田尔耕!”
“末将在!”
田尔耕唰地拔出绣春刀。
“调锦衣卫,封皇极门!”
“九门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敢造谣生事、趁乱起哄者,先斩后奏!”
“遵令!”
田尔耕转身就走,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锦衣卫很快围了上来,刀出鞘,弓上弦。
乱哄哄的百官,被寒光闪闪的绣春刀逼得退了回去,渐渐安静下来。
可人人脸上都是惊惶。
皇帝大年初一朝贺昏倒,还流了鼻血。
这可不是小事。
韩爌也上前一步,站在御阶旁,对着百官拱手: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陛下偶感风寒,体力不支。”
“太医即刻就到,并无大碍。”
“各位大人先回府歇息,消息稍后会通报。”
“此时聚在这里,反倒耽误太医诊治。”
次辅开口,分量不轻。
东林出身的官员,大多都慢慢稳住了神。
可人群里,魏广微站在班首,一动不动。
既不往前凑,也不开口安抚。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像个局外人。
脸上看不出多少焦急,反倒有几分若有所思。
徐光启站在他斜后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魏广微的反应,太反常了。
就算政见不合,皇帝昏倒,首辅也该站出来主持大局。
他怎么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徐光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乱了半个时辰,皇帝被抬回了乾清宫暖阁。
太医们鱼贯而入,围在御榻前。
张嫣挺着大肚子,赶过来的时候,脚步都在抖。
却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
她守在暖阁外,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攥着帕子。
指甲掐进掌心,都没察觉。
“皇后娘娘,您歇会儿吧。”
宫女小声劝。
“不用。”
张嫣摇了摇头,眼睛盯着暖阁的门,
“本宫就在这等着。”
“陛下不出来,本宫不走。”
没过多久,院判老太医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怎么样?”
张维贤一步上前,沉声问。
老太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不是风寒。”
“是……重金属中毒。”
“脉象沉郁,气血逆行,跟当年嘉靖帝晚年的脉象,有几分相似。”
“中毒?!”
张维贤瞳孔骤缩,
“怎么会中毒?”
“陛下饮食起居,都有人盯着!”
徐光启也变了脸色:
“太医可看准了?”
“老朽断了四十年脉,不会错。”
老太医躬身,
“请问陛下近日,可曾服过什么药?”
陈实立刻道:
“陛下前几日咳嗽,太医院的张太医开了两副伤寒药。”
“吃了两天了。”
“张太医……”
老太医脸色一变,
“快!去传张太医!”
不用他说,张维贤已经下令:
“骆养性!去把张太医全家都带来!”
“封锁太医院,所有药材、药方,一律封存!”
“遵令!”
骆养性转身就走。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中毒。
不是意外,是人为。
有人敢在皇宫里,给皇帝下毒。
这是弑君。
魏广微站在廊下,闻言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魏忠贤垂着眼,捻念珠的速度,慢了半拍。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没人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骆养性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大人,张太医家……”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
“全家七口,都死了。”
“像是中了毒,死了有两个时辰了。”
满院皆静。
杀人灭口。
线索,断了。
张维贤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积雪簌簌往下掉。
“好胆!”
“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灭口!”
“查!给我彻查!”
“跟张太医有过来往的,一个都别放过!”
可谁都清楚。
人都死了,再查,也难查到根子上。
幕后之人,做事太干净了。
徐光启站在一旁,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看向魏广微,又看向魏忠贤。
这两个人,都有动机。
皇帝集权,削了内阁的权,也收了司礼监的势。
真要是皇帝驾崩了,新君年幼,内阁和司礼监就能重新掌权。
改革新政,自然也就废了。
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徐光启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陛下要是醒不过来……
这一年多的改革,煤铁、工坊、皇商、新军。
全都要付诸东流。
大明,又要跌回原来的泥潭里。
不行。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乾清宫的灯,亮了一夜。
天策处五人,都没走。
守在偏殿里,等着消息。
张嫣也守了一夜。
宫女劝了多少次,都不肯去歇着。
就坐在暖阁外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
不哭,也不闹。
可谁都看得出来,她撑得有多辛苦。
大年初二,皇帝没醒。
京城里开始有谣言。
说皇帝驾崩了,说要改立新君了。
街头巷尾,人心惶惶。
米价都跟着涨了。
张维贤坐镇九门。
锦衣卫日夜巡逻,抓了十几个造谣的,当众杖责。
又调了京营三千人,守在皇城四周。
刀出鞘,弓上弦。
硬生生把局势稳住了。
韩爌回了内阁。
压下了所有弹劾新政、要求废皇商的奏章。
约束言官,不许乱说话。
谁敢在这个时候借机生事,一律以乱政论处。
文官集团,也被他暂时按住了。
徐光启去了安民厂和通州工坊。
下令严守门禁,加紧生产。
工匠们听说皇帝中毒,个个义愤填膺,干活反倒更卖力了。
技术改良的事,一刻没停。
徐光启盯着工坊,也盯着魏党和阉党的动静。
只要他们敢乱动,立刻就往宫里报。
三个人,三条线。
硬生生把风雨飘摇的局面,扛住了。
可暗里的暗流,从来没停过。
大年初二夜里,魏府的密室。
魏广微和魏忠贤,相对而坐。
炭火烧得正旺,却烘不透两人之间的沉默。
“两天了。”
魏忠贤先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几分阴鸷,
“还没醒。”
“重金属中毒,哪那么容易醒。”
魏广微端着茶盏,慢悠悠道,
“就算醒了,身子也垮了。”
“这朝政,总得有人管。”
魏忠贤抬眼:“魏阁老的意思是?”
“按祖制。”
魏广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皇后有孕,可还没生。”
“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
“真要是……不行了,得从藩王里选继位人。”
魏忠贤捻着念珠,眯起眼:
“阁老看好谁?”
“神宗的孙子,不少。”
魏广微淡淡道,
“年纪小的,好辅佐。”
话说得很明白了。
立个小皇帝,内阁和司礼监共同辅政。
权力,就又回到他们手里了。
新政废了,皇商撤了,天策处散了。
一切回到从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
皇帝醒了,他们都没好日子过。
皇帝死了,他们才能重新掌权。
密室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两个人的心思,在黑暗里慢慢发酵。
就等最后那一声丧钟。
大年初三。
雪停了,天却更冷了。
乾清宫暖阁里,朱由校依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太医们轮班守着,汤药灌了一副又一副,收效甚微。
张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用自己的手,一点点给他暖着。
“陛下。”
她低声唤着,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你醒醒好不好?”
“孩子还没出生,你还没见过他。”
“你说过,要带臣妾去江南看西湖。”
“你说过,要收复辽东,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皇后,要端庄,要沉稳。
可现在,她只是个害怕失去丈夫的妻子。
外面的天塌下来,她都能扛。
可这个人要是醒不过来,她就真的撑不住了。
偏殿里,天策处的几个人,也各怀心思。
张维贤来回踱步,眉头拧成疙瘩。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京里还能稳住,地方上呢?边关呢?”
“皇太极要是知道陛下中毒,肯定会趁机生事。”
韩爌叹了口气:
“再等等。”
“太医说,就看这两三天了。”
“挺过去,就有希望。”
徐光启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积雪。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新政夭折。
绝不能让大明,再跌回深渊。
哪怕陛下真的醒不过来,也要想办法,把这条路走下去。
可他也知道。
没有皇帝撑腰,没有皇权推动。
靠他们几个,根本斗不过满朝的守旧势力。
改革,从来都是人亡政息。
这是历朝历代的死穴。
难道,这一次也逃不过?
窗外的风,卷着碎雪,打在窗棂上。
屋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是生,是死。
是新政延续,还是人亡政息。
命运的骰子,已经掷了出去。
就看落在什么地方。
最新网址:www.biquluo.la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