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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开积灰的记事本,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停在第十八页。页面标题,三个沉重大字:替死鬼。字迹隽秀,却藏着我二十年都忘不掉的一场童年噩梦。事情发生在小学五年级下学期。
我们班有个姓党的男生,性格开朗活泼,平日里最爱闹,人缘极好。某个周末,他和几个伙伴去邻县的河边玩耍,没人料到,一场寻常的出游,成了永别。他失足坠入深水,溺水身亡。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面同龄人的死亡。
在此之前,我总以为离别遥遥无期,以为身边的同窗挚友,会一直陪着我们走完整个学生时代。
噩耗传来的那天,整个班级都陷入了沉默,平日里爱笑的老师红了眼眶,讲课的时候数次哽咽。
下葬那天,我们几个和他关系最好的同学,自发约着去送他最后一程。
我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棺盖上贴着他的遗照。照片里的他眉眼明亮,笑得肆意又灿烂,是我们最熟悉的模样。可就是这张鲜活的笑脸,从此隔着生死两界,再也不能回头。那一刻,年纪尚小的我第一次真切懂得,什么是天人永隔。
他走后的半个月,我一直心绪不宁。直到一天深夜,我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怪梦。
梦里,我走在每天上学的必经土路上。清晨的风凉凉的,四周的景物和现实里一模一样,熟悉的田埂、路边的野草、远处的村落,一切都毫无异常。可走着走着,脚下坚实的泥土忽然变软、变湿,像泡透了水的棉絮。
不过片刻功夫,平整的土路彻底消失,脚下化作一片浑浊宽阔的河道。
河水慢慢漫上来,没过脚踝,漫过腰腹,最后彻底将我整个人包裹、淹没。水面茫茫一片,无边无际,望不到岸,也望不到头。
可诡异的是,我没有丝毫窒息的痛苦,也没有半点溺水的恐慌。胸腔通透,呼吸自如,四肢轻盈得不像话,仿佛我天生就属于这片河水,是一条游荡在水里的鱼,自在、安稳,毫无束缚。
我就这么在水里往前走,没过多久,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铁蛋,还有班里其他几个同学,都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和往常上学一样,慢悠悠地往前走。脚下是河水,周身是流水,可他们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片诡异的河道。
跟着众人一路前行,我们竟然走进了学校。
课堂照常,铃声准时响起,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前讲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和现实里的课堂分毫不差。枯燥的课文、冗长的讲解,听得我头昏脑涨,真切得不像梦境。
而最让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的一幕,就坐在我的斜前方。
那个已经溺水离世、下葬半个月的党姓同学,正端端正正坐在座位上,腰背挺直,低头认真记着笔记,一举一动,鲜活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下课铃一响,我们几个同学立刻围了上去,心里又怕又好奇,七嘴八舌地追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消失。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从前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阴冷空洞。他淡淡开口,说自己去了一个很远、很神秘的地方,如今一直在地府,给阎王爷跑腿打杂。
我们追问他具体做什么差事、平日里做些什么,他却眼神闪烁,含糊其辞,一句都不肯细说。
放学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整座学校都静得诡异。他主动叫住我们,热情地邀请大家去他工作的地方做客、玩耍。
那一刻,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下意识摇了头。其他同学也纷纷摆手,没人敢答应。
他见状,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转身先走了。
返程的路上,诡异的景象再次出现。原本安稳温和的河水,骤然变得汹涌冰冷。方才还能自在呼吸的我,瞬间被水压裹挟,胸腔闷痛、呼吸困难,窒息感死死缠上四肢,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我吓得立刻拉住身边的铁蛋,两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方的光亮处挪。
更奇怪的是,同行的其他同学都停住了脚步,纷纷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没人再跟我们一起返程。
偌大的河道里,只剩我和铁蛋两人。
就在这时,水面远处,缓缓漂来一艘乌木小船。船身漆黑,在灰蒙蒙的水光里格外刺眼。
船上坐着的,正是那个离世的同学。
他稳稳撑着船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再次热情邀约我们上船,说可以载我们安稳回家,不用再辛苦趟水赶路。
我心里的恐惧越来越重,用力摇头摆手,坚决拒绝。铁蛋也紧紧攥着我的手,跟着一同回绝。
他看我们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勉强,只是轻轻点头,调转船头,缓缓划向远处,去接那些停在河道里、迟迟没有离开的同学。
在那场漫长又压抑的梦里,我清晰地看见,几乎所有同学都拒绝了他的登船邀请。
天快亮的时候,我猛地从床上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跳快得吓人。天刚蒙蒙亮,我一睁眼就立刻跑去隔壁屋,把整夜的梦境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奶奶。
奶奶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同学,怕是在水里找替死鬼。”
那天清晨上学,我在路上把噩梦讲给了铁蛋听。
话音刚落,铁蛋骤然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浑身都绷得僵硬。他盯着我,声音带着颤抖:“我昨晚……也做了一模一样的梦。”
等到了学校,我们才发现,怪事不止发生在我们两人身上。班里大半的同学,夜里都做了相似的梦。梦境细节各有出入,可核心场景完全一致:河道、上学的路、已故的同学,还有那艘停在水面的小船,以及他一次次邀请大家登船的画面。无一例外,所有人都选择了拒绝。
心里愈发慌乱的我们,抱团去找语文老师,把这场集体怪梦全盘托出。
老师听完我们的讲述,沉吟许久,轻声安抚我们。他说这应该是逝者的托梦。人离世后,若执念未散,常会托梦给生前亲近的人,或是同窗旧友。所谓乘船相伴,并非恶意,只是离世的孩子放不下我们,想和昔日同窗再见一面,好好告别,了却生前的牵绊。
彼时的我们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听完老师的解释,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纷纷点头信服,只当是故人最后的温柔念想。
可没人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接下来的三四天,我夜夜重复陷入同一个梦境。河道、小船、同学、邀约,循环往复,从未间断。每一次醒来,我心底的防线就薄弱一分。我能清晰感觉到,再这么梦下去,下一次,我大概率会鬼使神差地答应他,踏上那艘漆黑的小船。
那种潜移默化的心理诱导,远比直白的恐惧更让人绝望。
奶奶见我日渐憔悴、心神不宁,察觉事态不对,特意跑去镇上的庙里,为我求了一道平安符,让我贴身戴着。
也正是从戴上平安符的那晚开始,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诡异的梦。缠了我数日的梦魇,彻底戛然而止。
风波看似平息,可命运的伏笔,早已悄悄落定。
几天后的清晨,我和铁蛋结伴上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党姓同学的弟弟,比我们低一年级的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小脸发白,满头大汗。
我们和他素来熟络,见他慌张模样,连忙停下脚步询问情况。
他喘着粗气,开口第一句就是:“我昨晚梦到我哥了。”
没等他继续往下说,铁蛋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未消的后怕:“你哥是不是划着一艘船,你站在河里,他喊你上船?”
小男孩猛地抬头,用力点头,眼里满是震惊,说铁蛋说得分毫不差,梦境和我们的经历一模一样。
铁蛋想起老师的话,连忙出声安抚他,故作镇定地解释:“我们全班好多人都梦到了,老师说,是你哥舍不得我们,想和我们最后告别,没什么吓人的。”
小男孩听完,瞬间松了口气,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我哥就是想再见我一面啊。”
我随口问了一句,心底毫无预兆地泛起一丝寒意:“那……你最后上船了吗?”
他笑得纯粹又天真,毫无防备地说道:“上了呀。我亲哥喊我,我怎么会拒绝他呢。”
那一刻,我和铁蛋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所有人,都拼命拒绝、死守住底线,唯独他,坦然登上了那艘来自阴间的船。
那天之后,诡异的梦境彻底消失,班里再也没人梦到过那个离世的同学。日子一天天过去,所有人都渐渐放下了这件怪事。校园里再也没人提起那个爱笑的男生,随着期末临近,课业繁忙,越来越多的人,慢慢模糊了他的模样,甚至遗忘了他的名字。
人心的淡忘,远比生死的离别更快、更冷。
谁也没有料到,悲剧会来得如此之快。
就在那个暑假,距离那位党姓同学溺水身亡,还不到一百天。
他弟弟去姥姥家探亲,路过河边,意外失足落水,同样溺亡在了河里。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瞬间炸开,浑身冰冷,童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诡异细节瞬间翻涌上来。奶奶叹了口气,低声说,这就是最典型的水鬼找替死鬼,执念不散,轮回不止,找不到外人,便寻至亲之人。
长大后,我渐渐褪去了年少的迷信,开始相信科学、相信逻辑。某次和一位心理学教授闲聊时,我把这段尘封多年的童年往事,完整地讲给了他听。
教授听完,沉默良久,给出了一段理性的解答。
他说,从客观现实和科学逻辑来看,世间并无所谓的水鬼替身、阴间索命的超自然机制。这场看似诡异的连环悲剧,本质是一场极致的心理创伤投射。全班同学共同见证同龄人的离世,集体陷入潜意识创伤,在相似的情绪压力下,形成了高度重合的集体梦境。而他弟弟的意外离世,只是极端悲痛、心理暗示与极小概率现实巧合,层层叠加酿成的悲剧。
道理我都懂,也深信科学的解释,可这么多年过去,每当我想起那个天真上船的小男孩,想起那艘漂浮在河道上的乌木小船,依旧会心底发寒。
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
我时常会忍不住假想,如果当年没有这场意外,如果那个爱笑的少年能平安长大,他应该也会和普通人一样,读书、工作、娶妻生子,拥有平凡又圆满的一生,安稳幸福,岁岁如常。
只可惜,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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