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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风裹挟砂砾，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工程越野车沿着狭窄的河谷便道疾驰，远处河谷地带烟尘隐隐。这一条便道，是整个高原项目物资、人员进出的生命线，砂石、水泥、生活补给全部依靠这条通道运输。一旦被滑坡阻断，前方所有工点都会陷入停滞。
赶到现场，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宽阔的古滑坡体，沿着山坡铺展而下。原本长满低矮草甸的坡面，出现大量断续张开的弧形裂缝，错台随处可见。土体被冻融扰动之后，沉睡千百年的古滑坡被重新唤醒。滑坡前缘已经向下推移，把原有路基挤得隆起变形，路面开裂拱起，数间临坡搭建的临时工棚已经歪斜，岌岌可危。
施工队伍已经把人员紧急撤离到安全区域，便道半幅被滑坡体侵占，车辆只能小心翼翼勉强单向通行。
项目现场主管面色凝重：“本来以为这是已经稳定的老滑坡，图纸上判定为古滑坡，不会再活动。今年春夏气温偏高，冻土消融渗水渗入老滑动面，直接把它给激活了。现在还在持续缓慢蠕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整体大滑动。”
张敬山戴好安全帽，拿上地质锤、罗盘与野外手记。高原缺氧，不敢快步奔跑，只能一步一步，沿着滑坡的外围绕行踏勘。从后缘的张拉裂缝，到中部的鼓胀台坎，再到前缘被挤压隆起的路基，完整走完一圈。
一道道宽大的裂缝横亘山坡，部分裂缝宽达几十厘米，可以看见深处湿润的滑带土。草皮被拉扯撕裂，顺着错台向下移位。
“古滑坡最容易让人麻痹。”张敬山蹲在裂缝边缘，仔细观察滑带出露的泥土，“它沉寂千百年，外表看着安稳，可底下有现成的软弱滑动面。水一旦渗进去，抗剪强度大幅下降，就会重新复活。图纸标注古滑坡，不等于永久稳定。”
临时指挥部就设在远离滑坡体的河滩空地上。各方人员齐聚，讨论处置方案。
摆在面前两套极端方案。
第一套，直接改线，放弃这一段河谷，绕开整个古滑坡体，重新开辟新的线路。好处是彻底避开风险，一劳永逸。但是高原山大沟深，重新选线勘测、开辟便道，耗时极长，物资运输会全面瘫痪，整个项目进度会遭受重创。
第二套，原地治理，加固滑坡，保住现有河谷便道。风险在于，滑坡体量巨大，高原物资、设备不足，治理难度高，施工过程之中随时有整体滑动的危险。
“直接改线，时间我们耗不起；硬上大规模抗滑工程，材料运输跟不上。”张敬山摊开自己现场手绘的滑坡草图，“现在滑坡属于缓慢蠕滑阶段，还没有进入整体剧滑。首要不是上来就做重型工程，先控水，再控扰动，守住生命线，争取时间。”
他给出分步处置思路。
第一，立刻封锁滑坡主体范围内，禁止在滑坡体上开挖、堆载，不再人为扰动滑动带；坡上所有冲沟，开挖简易截水沟，把融雪、降雨径流全部拦截导出，不让地表水顺着裂缝灌入老滑面。裂缝缝隙用黏性冻土、草泥封堵，切断下渗通道。
第二，滑坡前缘便道，不再大规模开挖修整，维持简易单向通行，严格限制重载货车，减少荷载扰动。
第三，布设全套人工观测网，后缘、中部、前缘大量埋设木桩，一天四次记录位移，同步记录气温、融雪水量。把蠕滑速率作为警戒线，一旦出现加速变形，立刻完全封闭道路。
第四，同步安排地质人员进山踏勘备选绕行线，两手准备。如果后期滑坡加速失控，就立刻切换备用通道。
会上有人提出疑问：“只做排水和观测，不打抗滑桩、不砌挡墙，算不算消极应付？”
“高原条件受限，重型抗滑结构，钢材混凝土运进来周期漫长。”张敬山说道，“现在滑坡还在蠕滑，水是主要推手。先切断水的补给，抑制它进一步恶化，为工程治理或者改线争取时间，这不是消极，是务实。如果不顾现实条件强行在滑坡体上大干，施工扰动反而会刺激滑坡提前爆发。”
权衡利弊，现场指挥部采纳这套两手并行的方案。
队伍马上分头行动。一部分工人上山开挖截排水沟槽，封堵地表裂缝；一部分布设观测木桩，落实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另一组技术人员，翻山越岭，实地踏勘备选绕行线路。
张敬山大部分时间泡在滑坡现场。高寒缺氧，腰背旧伤持续折磨，疼得厉害就坐在河滩石块上歇片刻，核对每一处截水沟走向，检查木桩观测读数。
油灯下，翻开野外手记落笔记录：
古滑坡最大陷阱，就是“古”字。以为古老就等于永远安定。地质会随温度、水文变化复活。治理大型滑坡，未必一上来就要大工程。控水、减扰动、严密观测，争取决策窗口期，是资源匮乏地区的现实出路。
几天过后，截排水体系成型，地表水下渗得到遏制。观测台账显示，滑坡蠕滑的速度有所放缓，但没有彻底停止，危险依旧悬在河谷上空。
就在各项工作稳步推进之时，观测夜班传来紧急通报：滑坡后缘木桩一夜位移明显增大，多处旧裂缝再次张开，蠕滑进入加速迹象。
排水刚刚做完，古滑坡突然出现加速变形迹象。是马上封闭河谷要道全员撤离，还是冒险继续维持有限通行？一旦发生整体滑动，河谷之内所有人车都将身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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