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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为何要杀杜家？”十三娘冰凉的手掌压在姚侑的心口，她将声音压得很低，满腔的怒火在咽喉里不住翻涌。
察觉到姚侑的心跳得乱七八糟，她知道他已濒临崩溃。旋即收回手，让小汐将他脑袋两侧的夹板尽快撤掉，又将他身上的铁链也松了一点。
姚侑这才有了喘息之机。
十三娘依旧不准备放过他，再次追问：“为何要杀杜家？”
姚侑此刻哪里还有旗营官的样子？他慌乱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
“胡之耀为何要派你去吉安？”
这个问题对姚侑来说不难。
“胡之耀调我去吉安做监察，就是挖矿出矿。”
“程家的案子是胡之耀定的？”
“不，是我。”
她说：“说下去！”
姚侑瑟瑟发抖，断断续续地将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十二年前的杜家如日中天，根本不将胡之耀一党放在眼里。绣衣直使手中权柄虽重，却不能无端对民间大商贾动手。胡之耀知道姚侑手中有程家，便授意他动手布局。
程家本就垂涎杜家家产，两边一拍即合，布下那一出偷漏铜钱的毒计。
他们逼迫出海杂役把铜钱藏于腹中，待到市舶司登船巡查，刺穿杂役尸体，查出铜钱。
一把微不足道的铜钱，硬生生罗织出通番偷漏的重罪，将芮国最大的铜商拽入深渊。
多么讽刺。
绣使的压力层层下压，案子一级一级递往京城。杜家也绝非坐以待毙，反复递交杂役的尸身请求重新验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区区数百枚铜钱，犯不上赔上满门性命。
可那是律法。
白纸黑字写定的律条，是圣人钦定的规矩。
谁又敢开口说律法错了？
抄家，是依律办事；保全杜家族人性命，已是帝王开恩。
说到这里，姚侑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带着腥气的唾沫从嘴角溢出来：“杜家抄家之后，竟又从一座废弃的金矿里找到伴银铜矿。”
胡之耀想不通，杜家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暗中又使了不少绊子，眼看着要出矿了，胡之耀心知不能再等。待杜家出矿，一定会东山再起，总不能再让他们偷漏铜钱。
胡之耀制造了塌矿。
“胡说。”十三娘说得很轻很柔，但是手已经掐住姚侑的脖子。
姚侑用力甩头，鼻涕口涎四处乱洒：“没有胡说！没有胡说！”
“没有胡说？”十三娘冷笑，“胡之耀与杜家有何深仇大恨？何须赶尽杀绝，到了灭族的地步？”
姚侑被掐得喘不上气，用力张开嘴，喊起来：“不知道。我不知道。”
十三娘忽地想起姚侑刚才对丘无言的招供：“是不是长公主下的命令？”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当真不知？”十三娘的手渐渐收紧。
“不、不知。”姚侑的脸被掐得发紫。
“你跟了胡之耀这么多年，他有什么秘辛？”
“每逢年节，百官都要给他送礼，送女人。”
绣使本就是圣人耳目，百官拉拢，也是常事。十三娘觉得不稀奇。
她挨个将朝中的重臣数了一遍，姚侑都没有什么反应，十三娘松开手，又轻飘飘地问：“与长公主往来有多密切？”
一提长公主三个字，姚侑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咬紧嘴皮，不敢吐露半个字。
不答，就是答。
受过血滴刑的人，无法在混沌状态掩饰自己的内心。
“姚侑，十三娘来杀你了。”
她亲自上手，一下又一下，缓缓将铁镣收紧，那稀里哗啦的声音，在这审讯室中异常刺耳，可对她来说，又是格外悦耳。
“杜兆康的女儿，杜梨，来杀你了。”
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十三娘唇中蹦出来。
落进姚侑的耳朵里，似乎没有太大反应。隔了好久，他浑身一僵，开始猛烈挣扎起来，像是从混沌之中惊醒过来，他开始大喊：“果然是你！你是杜——”
话未说完，又被十三娘用烂布堵了嘴：“聒噪。”
所有嘶吼全被闷在喉咙里，只剩下沉闷疯狂的“呜呜”声响。
十三娘弯下腰，用夹板再次固定住姚侑的脑袋。姚侑立刻绷紧起来。
“嘘——别紧张，”
十三娘的脸只被烛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被藏在幽深阴郁的暗黑里。唯有那双鎏金瞳仁灼灼发亮，如同出鞘的圆月弯刀，将要割向他的咽喉。
“这个死法，便宜你了。”
墨枭察觉到十三娘的杀意，兴奋得高声尖叫，它扑了扑翅膀。烛火极亮，将它的身影放大再放大，投在潮湿阴黑的墙壁上，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厉鬼，在一旁用力地叫嚣。
十三娘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敲击他的眉心。
冰凉的触感，让姚侑开始挣扎，青紫的脖颈青筋一根根暴起。
很快他放弃了挣扎，胸腔剧烈起伏，发出断断续续地呜咽声。
手指点击的速度渐渐放缓。
她想起自己被压在石头里的样子。
不知道是时光被拉得更长了，还是黑暗本就没有尽头。
每一滴液体滴得那么慢，那么慢，砸在眉心，那么沉，那么沉。
每一下，都像是要将她的头骨敲碎一般。
疼痛。
锯骨剜心一般的疼痛。从眉心一直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
再从指尖脚尖，慢慢汇聚到一起。
爹、娘、兄长的声音就在身边。
猛然间，山再次塌方。
她滚落到了人间。
姚侑身体用力一挺。
死了。
门外。
左丘默隐隐听见姚侑喊的那一声“原来是你”。
他心神激荡，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推开门进去。
想要跟十三娘说，他知道她是杜梨了。想问她是如何活下来的，还想问她有没有别人活下来？比如他的师父——杜兆康。
是的。
他那时还只是一个闲散的小王爷，除了吃喝就是游历山河。偶遇杜兆康，钦佩于他的学识，偷偷拜师，跟在他身边学习寻矿识山之术。
杜兆康不让他对外提及此事，回京后也只去杜家见过师父一面，就被圣人派出去办差。
只是没想到，这一见，就是永别。
公祐走过来，递来一封信：“爷，章太医的回信到了。”
左丘默展开信笺的同时，审讯房门开了。
信纸上写着：“眼瞳之色是为天定。世间药石不能改变其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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