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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日,留春园里敲打凿石的声响没停过。残垣断壁被清理出一车车碎砖,垫平了泥洼路面。
南城的流民汉子为了挣下这口安稳嚼裹,干活极卖力气。
到了第四日晌午,前头药圃的水渠引水工程到了紧要关头。
几个石匠握着铁钎,顺着废园旧有的青石水道往下深挖。
正要凿开一处被泥沙淤塞的石闸门,后头猛地传来一声扑通水响。
接着便是石块崩落的闷音。
渠上负责挑土的汉子扯开嗓子大喊。
“不好了,赵老三掉进地窟窿里去了!”
喊声惊动了在药田丈量尺寸的周大牛。
周大牛扔下手里的竹尺,撒腿朝石闸口狂奔。
坍塌的地方在旧水闸侧下方的暗渠拐角。
原本厚实的青石板塌陷了大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洞。
几块碎石落下去,半天听不见回音。
暗渠深处隐隐透出一股阴凉潮湿的水气。
周大牛趴在洞口往下瞧,里头光线昏暗,隐约看得见一个人影趴在烂泥里。
“找两根粗麻绳来,再点两只油纸火把!”
周大牛把绳索结结实实系在自己腰间,单手抓着火把滑入洞口。
底下的暗渠宽阔得惊人,两侧全用坚实的大条石垒砌。
石缝间糊着防潮的桐油灰,根本不像寻常排污泄洪的暗沟。
在暗渠往前延伸数丈的位置,赫然立着一道被碎砖与泥浆死死封堵的旧石门。
石门边角处露出一圈青黑色的条石边框。
周大牛顾不上细看石门,先跨步走到泥滩前。
跌落的木匠赵老三半个身子泡在黑泥水里,双眼紧闭。
周大牛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尚有一口热气在喉管里喘动。
他将赵老三用绳子捆牢,冲着头顶大吼。
“上头用力拉,人还活着!”
几个汉子咬着牙拼力拉拽,把昏死过去的赵老三拽上了地面。
周大牛顺着绳子攀回渠边,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林昭昭恰在此时乘着骡车赶到了园门外。
听闻出了人命关天的事,她提着诊箱快步跑过泥道。
赵老三被平放在一块干燥的旧门板上。
春杏取来干布巾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水。
围观的工匠议论纷纷,个个脸色不好看。
“这石板瞧着结实,怎的一踩就断?”
“怕不是动了前朝留下的风水,招了地底下的晦气。”
林昭昭蹲下身子,先按了按赵老三颈侧的大筋。
脉搏跳动极为细弱,时断时续。
她伸手翻开赵老三的发髻查看伤处。
后脑勺偏右的位置赫然隆起一个鸡蛋大的紫黑血包。
头皮被硬物砸破了一道寸许长的裂口,黏着干涸的暗血。
林昭昭拨开沾血的乱发,指尖顺着颅骨细细摸了一圈。
伤口平整凹陷,表皮没有被碎石尖角划破的擦痕。
这不是失足跌落磕在青石上的伤。
这是有人趁他不备,拿实心硬木或是钝铁从背后下了死手。
林昭昭又掀起赵老三的粗布短褂,前胸后背除了泥水,没有一处擦伤。
若是失足踩空,人往前栽倒,手肘与胸口必定先受力挫伤。
赵老三浑身上下只有后脑那一处致命重击。
分明是叫人敲晕之后,再顺着塌陷处故意推下去的。
周大牛在旁边看出了端倪,蹲下身子低语。
“姑娘,下头不仅有水渠,还藏着一道被封住的大石门。”
“这老三怕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叫人灭了口。”
林昭昭手底下没停,从皮囊里抽出三寸长针。
“大牛,去把园子大门锁死,今日进园做工的二百人,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周大牛抱拳退下,带着四个亲信汉子直奔门岗。
林昭昭吩咐春杏取来烧酒。
烈酒浇在银针上擦拭干净。
指腹掐准百会、人中与风池穴,针尖斜刺入肉三分。
又在大椎穴捻转催气,逼出脑中淤血。
林昭昭取出随身带着的紫金锭,用温水化开小半块。
春杏掰开赵老三紧咬的牙关,将药汁缓缓灌服下去。
赵老三喉头咕噜作响,身子剧烈抽搐了两下。
一口带着黑血块的脓痰从嘴角呛了出来。
赵老三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看到眼前围着的人,他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两手下意识抓紧身下的木板。
“别……别打我……我什么都没瞧见……”
林昭昭按住他的肩头,声音放得极为平缓。
“赵师傅,这里是育儿堂的地界,没人能害你。”
“是谁在暗渠里对你动的手?”
赵老三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他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林昭昭腰间挂着的那只素面荷包上。
荷包底角,绣着前日从古方残页临摹下来的三尾雀图样。
赵老三眼角猛地跳动,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
“三……三尾雀……神仙雀……”
林昭昭俯下身子,凑近他的耳畔。
“你认得这只雀鸟?”
赵老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细弱游丝。
“小人年轻时……在保定府给一位老郎中当磨药童子……”
“老先生手里有一套密不外传的九蒸九晒地黄法……每块药饼上,就盖着这只鸟……”
“老先生临终前说……这图腾是前朝大医世家陆家的私印……”
“留春园当年根本不是什么王府别业……是陆家藏药炼丹的秘密宗产……”
林昭昭按着他肩头的手指微微使力。
“陆家为何被抄,后头那道石门里头锁着什么?”
赵老三胸口剧烈起伏,瞳仁有些散开。
“门后头是……是陆家的老炮制药坊……里头埋着当年太医院……”
话未说完,赵老三脖子一歪,翻起白眼,整个人再度昏厥过去。
任凭林昭昭如何掐按穴位,赵老三牙关咬死,呼吸重归游离。
这是惊惧攻心,伤了本就受创的脑髓。
春杏急得直拍手。
“姑娘,他怎么又闭过气去了?”
“是血痰堵了气道,缓过来便无大碍。”
林昭昭取了细竹管,替赵老三引出喉底残涎。
赵老三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缓下来。
“春杏,叫两个妥当婆子,抬他去后厢房歇着。”
“煎半盏独参汤吊着,夜里派人换班守着。”
春杏应声而去,叫来几个粗使妇人把木板抬走。
周大牛提着带血的短刀,大步从水渠边走回。
“姑娘,大门合上了,里外排查了三遍。”
“工匠全在点名册上,没少一个人。”
“暗渠底下泥浆里留着两只生牛皮靴印子。”
“那贼人熟门熟路,顺着水闸水路游出去了。”
林昭昭站起身,从袖袋里取出帕子擦净双手。
“能穿生牛皮水靴的,绝非寻常流民。”
“这贼人奔着灭口来,怕是早就盯上了留春园。”
周大牛一拳砸在青砖门柱上。
“早晚把这杂碎揪出来剁了。”
林昭昭理平袖口褶子,目光转向坍塌的石洞。
“总院工期不能耽搁,防备要立起来。”
“西跨院多买六条大黄狗拴在暗渠拐角。”
“围墙上插满碎铁片与熟石灰包。”
“入夜后,四路巡更敲梆子,两人一组,不可落单。”
周大牛抱拳接令,转身去调度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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