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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纪云舒和罗世杰在后门的面摊吃面，是星期三中午。
面摊的老板娘认识他们了。两个人每周来三次，每次坐靠墙那张桌子。罗世杰点牛肉面，纪云舒点榨菜肉丝面。他们交换着吃。罗世杰吃她的榨菜，她吃他的牛肉。老板娘已经不用问，直接上面。
“周主任今天又坐在教官室里。”罗世杰说。
纪云舒吃了一口面。“第几天了？”
“第五天。他每天去。坐半个小时。不说话。秦教官写东西，他看公文。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
纪云舒放下筷子。“他们比我们还会拖。”
罗世杰看着她。“我们拖了三个月。他们拖了两个月。还没到三个月。”
“快了。”
罗世杰喝了一口汤。“你说他们会拖到什么时候？”
纪云舒想了想。“不知道。但秦教官在教他。他在学。他会学会的。”
罗世杰看着她。“你以前也教过我。”
纪云舒抬起头。“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等。”罗世杰说，“你拖了三个月。你让我等。我等到差点放弃。后来你打了那个电话。”
纪云舒看着他。“你差点放弃？”
“差点。”
“那你为什么没有放弃？”
罗世杰放下筷子。“因为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你再等等我’。然后我等了。你后来打了电话。”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她没有接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二
那天下午，卢老师在数学教研室改考卷。
他改的是二年B班的月考卷。他改得很慢。每张卷子他都看两遍。他在看学生有没有进步。阿瘦的卷子他看了三遍。阿瘦数学六十一。上次二十八。他进步了三十三分。卢老师在卷子上写了一个“好”字。
有人敲门。他说“进来”。门推开了，是沈墨白。
她抱着一卷画纸，走进来。她穿着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她的耳环今天换了，是一对银色的圆环。
“卢老师。”
“沈老师。”
“你在改考卷？”
“嗯。”
沈墨白把画纸放在旁边的桌上。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B班考得怎么样？”
“很好。三十九个全部及格。阿瘦数学六十一。他上次二十八。”
沈墨白笑了。“阿瘦进步很多。”
“嗯。他扫了七天厕所。跑了一个月步。他瘦了六公斤。他数学考六十一。”
沈墨白看着他。“你很在意他们。”
卢老师抬起头。“我是他们的数学老师。”
“但你以前不在意。”
卢老师沉默了几秒。“以前是以前。”
沈墨白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卢老师。卢老师低下头继续改考卷。
三
沈墨白是三天前开始去找卢老师的。
第一天，她去找他讨论艺术展的事。她说想在数学教研室旁边的走廊办一个小型画展。她需要数学教研室腾出一面墙。卢老师说“好”。
第二天，她又去了。她说画展的题目想好了，叫“等”。她说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户后面。卢老师问她画的是谁。她说“你猜”。
第三天，她又去了。她说她缺一个帮忙挂画的人。她问卢老师有没有空。卢老师说“有”。
沈墨白每天去。每天坐十分钟。每天说一些跟画展有关的事。但卢老师注意到，她说的不只是画展。她问他喜欢什么颜色。她问他周末做什么。她问他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她问他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卢老师回答。他不知道沈墨白为什么问这些。但他回答了。
四
第四天，沈墨白没有去数学教研室。
卢老师在改考卷的时候，抬头看了三次门口。没有人。他低头继续改。他改了两张。又抬头。还是没有人。他放下红笔。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操场上，秦雪站在跑道边。罗大财在吹哨子。学生跑步。他看了很久。
他坐回椅子上。他拿起红笔。他继续改。但他改得很慢。他在想沈墨白为什么没有来。
五
第五天，沈墨白去了。
她推开门。卢老师抬头。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沈墨白看到了。
“卢老师。”
“沈老师。”
“你昨天是不是在等我？”
卢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你昨天看门口看了三次。”
卢老师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经过走廊。我看到你抬头。”
卢老师沉默了几秒。“我没有在等你。我在改考卷。”
沈墨白坐下来。她把画纸放在桌上。“我昨天在画室。我画了一幅新画。”
“什么画？”
“两个人。一个在窗户后面。一个在走廊上。他们在看对方。但他们没有说话。”
卢老师看着她。“你画的又是谁？”
沈墨白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卢老师低下头。他拿起红笔。他继续改考卷。
六
第六天，沈墨白又去了。
这次她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卢老师抬头。他看到她在门口。他放下红笔。
“沈老师，你进来。”
“我不进来。我站在这里。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卢老师看着她。“什么话？”
沈墨白走进来。她走到他面前。她站在他椅子旁边。她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她的表情很认真。
“卢老师，你对我有感觉吗？”
卢老师愣住了。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红笔。红笔停在半空。他看着沈墨白。他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沈墨白看着他。“你回答我。”
“我……”
“有，还是没有。”
卢老师放下红笔。他站起来。他站在沈墨白面前。他比她高一点。他看着她。他的脸红了。
“沈老师。”
“嗯。”
“我……”
沈墨白看着他。“你说。”
“我不知道。”
沈墨白看着他。“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卢老师说，“我每天在数学教研室改考卷。我每天看学生的成绩。我每天想他们有没有进步。然后你来了。你每天来。你问我喜欢什么颜色。你问我周末做什么。你问我有没有看过电影。你问我有没有听过歌。你走了之后，我看门口。你第二天来的时候，我高兴。你昨天没来，我看门口看了三次。”
沈墨白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
“卢老师。”
“嗯。”
“这就是有感觉。”
七
卢老师站在那里。他看着沈墨白。他的脸很红。他二十六岁。他教书三年。他从来没有跟学生说过“喜欢”。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喜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沈墨白说，这就是有感觉。
“沈老师。”
“嗯。”
“那你呢？”
沈墨白看着他。“我什么？”
“你对我有感觉吗？”
沈墨白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她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只碰了一下。
“你觉得呢？”
卢老师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刚刚碰过的地方，还留着温度。
“我不知道。”
沈墨白看着他。“你慢慢想。我不急。”
她转身走了。卢老师站在数学教研室。他看着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他拿起红笔。他继续改考卷。但他改了两张之后，停下来。他在卷子的角落里写了一个字。“有。”
八
那天中午，罗世杰和纪云舒在后门的面摊吃面。
罗世杰说：“沈墨白今天去了数学教研室。”
纪云舒吃了一口面。“她每天都去。”
“今天不一样。她问了卢老师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卢老师对她有没有感觉。”
纪云舒放下筷子。“她问了？”
“嗯。卢老师说的。他刚才来找我。他问我什么叫‘有感觉’。”
纪云舒看着他。“你怎么说？”
“我说，你有感觉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罗世杰说，“他说他不知道。我说，你每天看门口。你每天等她来。她走了你还在看门口。这就是有感觉。”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沈墨白比我们直接。”
“比我们直接多了。”罗世杰说，“她直接问。我们拖了三个月。她三天就问。”
纪云舒拿起筷子。“她问得很突然。”
“她就是这样的人。”罗世杰说，“她是美术老师。她看东西很直接。她觉得好看就说好看。她觉得有感觉就问有感觉。她不拖。”
纪云舒看着他。“你觉得卢老师会怎么回答？”
“他已经回答了。他在卷子角落写了一个字。‘有’。”
九
那天下午，沈墨白在美术教室。
她站在窗前。她看着操场。操场上，秦雪站在跑道边。学生跑步。沈墨白拿起画笔。她在画布上画了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老师。他坐在数学教研室。他站在窗前。他在看门口。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一个字。“有”。
她放下画笔。她想起卢老师。他二十六岁。他戴细框眼镜。他的头发总是有点乱。他衬衫不扎进裤子里。他走路的时候衣摆会飘。他每天改考卷。他每天盯学生成绩。他以前不在意。他现在在意。
沈墨白笑了。她想起自己问他“你对我有感觉吗”的时候。他的脸红了。他站起来。他比她高一点。他看着她。他说“我不知道”。她告诉他“这就是有感觉”。他的脸更红了。
沈墨白拿起手机。她给卢老师发了一条简讯。“你在卷子上写的字，我看到了。”
过了几分钟，卢老师回：“哪个字？”
“你猜。”
卢老师没有回。但沈墨白知道，他看到了。他在卷子角落写的那个字。他写了“有”。她知道。
十
那天傍晚，纪云舒在辅导室。
林冠宇坐在左边。方语彤坐在右边。两个人在看数学。林冠宇翻到二次函数。方语彤也在翻二次函数。他们翻到同一页。林冠宇抬头看了一眼方语彤。方语彤也抬头看了一眼他。两个人同时低头。
纪云舒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看着他们。她想起罗世杰说的话。“他们比我们还会拖。”她拿起手机。她给罗世杰发了一条简讯。“林冠宇和方语彤又翻到同一页了。”
罗世杰回：“他们今天说话了吗？”
“没有。”
“他们比我们还会拖。”
纪云舒打了一行字。“沈墨白比我们直接。她三天就问卢老师了。”
罗世杰回：“卢老师比我们更拖。他写了字不跟她说。”
纪云舒放下手机。她看着林冠宇和方语彤。一个左一个右。不说话。但他们翻到同一页。
十一
那天晚上，卢老师坐在数学教研室。
他改完考卷。他拿起手机。他打开沈墨白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沈老师，你今天问我的问题，我想了一天。”
过了几分钟，沈墨白回：“然后呢？”
“我确定。”
“确定什么？”
卢老师看着手机。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打了三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下发送。
“有感觉。”
沈墨白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她又回了一条。“我知道。”
十二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沈墨白问卢老师有没有感觉。卢老师说他不知道。沈墨白说这就是有感觉。卢老师后来在卷子角落写了一个字。‘有’。”
周德明回：“沈墨白很直接。”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她三天就问。我们拖了三个月。”
周德明回：“你们拖了三个月。卢老师拖了一天。我拖了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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