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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绍安在国安局的留置室里待了不到二十个小时就被放了。放人的手续走得很快——洪门总堂旧金山那边连夜找了律师，通过领事渠道递了正式函件，说陈绍安是“洪门内部事务人员”，在海珠的行为属于“社团内部纠纷”，不涉及刑事犯罪。
胡景昇把函件往桌上一拍，对林正清说：“你信吗？”
林正清摇头。
“我也不信。”胡景昇把函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印章，“但手续合法，程序合规，我没办法再压。放人。”
陈绍安走出国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商务车等在路边，他上车之后直接去了机场。路上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旧金山的亲信。
“总堂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老，总堂主昨晚连夜召集了议事厅。您带人去海珠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陈绍安沉默了几秒。“他什么态度？”
“总堂主发了很大的火。说您不听号令擅自行动，把洪门的脸丢到太平洋去了。陈家在议事厅的席位，他可能要动。”
陈绍安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我知道了。我回去之后直接去总堂。”
飞机落地旧金山是当天晚上。
陈绍安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洪门总堂。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十三把椅子坐了十二把，只有洪总堂主的位置空着——他在旁边的偏厅里等着陈绍安。
陈绍安推门进去，偏厅里只有洪总堂主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洪总堂主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总堂主。”
洪总堂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绍安，坐。”
陈绍安坐下来，没有碰茶杯。
洪总堂主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你在海珠做了什么，你自己说。”
陈绍安攥了攥拳头：“我带了人去海珠，要跟靳川讨个说法。司徒乱是我堂弟，他死在靳川手上，我咽不下这口气。”
“讨说法。讨到什么了？”
陈绍安沉默。
洪总堂主站起来，在偏厅里来回踱了两步。“你带人去海珠，我没拦你。你被靳川堵在巷口，我也没管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晚上带人去动人家的女人和孩子。”
“我没动到——”
“你动了！”洪总堂主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滚到地上碎了，“你带了十几个人摸进花子街，要抓靳川的女人。你知不知道靳川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话？”
陈绍安抬头看着他。
“他说——‘总堂主，你们洪门的人动我女人，我灭你们陈家一门。你自己选，是让我动手，还是你清理门户。’”洪总堂主的声音在偏厅里回荡，“绍安，你知道我听完这句话什么感觉吗？我在旧金山坐了四十年总堂主，第一次被一个年轻人逼着做选择。”
陈绍安的脸色变了。
洪总堂主走回桌前，把那份文件推到陈绍安面前。“这是陈家在洪门内八堂的席位文书。从今天起，陈家的席位由你侄子接替。你退下来，以后洪门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陈绍安猛地站起来：“总堂主！我跟着你干了四十年——”
“正因为你跟着我干了四十年，我才没把你交给靳川！”洪总堂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以为靳川是什么人？他杀了司徒乱，打了八个巡山使，顾惊尘跪了他，胡景昇给他递话。你以为他不敢来旧金山？他昨晚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是——我随时能来。绍安，你在海珠跟他对了一晚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陈绍安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他慢慢坐了回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总堂主，我老了。”
“你是糊涂了。”洪总堂主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签了吧。陈家的席位还是你们家的，但话事人换人。”
陈绍安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三天后。旧金山国际机场。
靳川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旅行袋。
身后跟着顾惊尘、独臂刀王、阿郎、骆天虹。
五个人，五张东方面孔，走在机场通道里不算显眼，但顾惊尘那张脸在旧金山唐人街太有名了——洪门巡山使，总堂主身边的人。
接机的是总堂主的亲信，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在旧金山开了三家茶楼。
他把靳川一行接上一辆黑色雪佛兰，往唐人街方向开。
“靳先生，总堂主让我转告您——陈绍安已经退下来了，陈家的话事人换了他侄子。今晚总堂在中华会馆摆了一桌，请您过去。”
靳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旧金山的街景。
他第一次来旧金山。街道起起伏伏，像海珠的山路，但两边的建筑是另一种味道——维多利亚式的老房子刷成各种颜色，涂鸦墙从街角铺到巷尾，流浪汉裹着毯子靠在垃圾桶旁边睡觉。
“陈绍安那边什么动静？”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绍安退下来之后回了自己的宅子，没再出门。但他儿子陈耀祖——”
“港岛那个？”
“对，港岛那个。陈耀祖昨晚飞来了旧金山，现在在陈家大宅里。总堂主说，陈绍安退了，但陈耀祖可能不甘心。今晚的饭局，陈耀祖也会来。”
靳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陈耀祖在港岛的事，陈绍安知道吗？”
“知道了。陈绍安退下来之后跟陈耀祖大吵了一架，把茶杯都砸了。但陈耀祖毕竟是陈家人，总堂主不好拦着他来。”
靳川笑了一下。“那就让他来。我正想跟他聊聊港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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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会馆是唐人街最老的建筑之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牌匾上的字是孙中山题的。
靳川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十三把椅子坐了十把，剩下三把空着——一把是总堂主的，一把是顾惊尘的，一把是留给靳川的。
总堂主坐在上首，看到靳川进来，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
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洪门元老们脸色都变了一下——总堂主亲自拱手迎客，这待遇在洪门历史上不超过五次。
靳川回了礼，在顾惊尘旁边坐下来。
陈耀祖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当场发作。
总堂主端起酒杯：“靳川，这杯酒我替洪门敬你。司徒乱的事，陈绍安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洪门和你在海珠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靳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陈耀祖在这时候开口了：“总堂主，我有句话想说。”
总堂主看了他一眼：“说。”
陈耀祖站起来，看着靳川：“靳先生，你在港岛是想把洪兴也一块收了？”
靳川放下酒杯，看着陈耀祖。“港岛的事，我让立花正仁管。洪兴还是你陈耀祖的，只要你不碰立花的事，我不动你。”
“那我要是碰了呢？”
靳川笑了一下。“那你试试。”
全场安静。
陈耀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坐了回去。
总堂主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靳川端起酒杯，对总堂主晃了晃：“总堂主，港岛的事，我帮洪门看着。东南亚的线，我帮洪门疏通。洪门在旧金山，我管不着。但有一条——洪门的人以后来海珠，提前打个招呼。别再像陈绍安那样大半夜摸巷子。”
总堂主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成交。”
-
饭局散了之后，靳川一行住在唐人街的一家老酒店里。
顾惊尘住在隔壁，阿郎和骆天虹住楼下，独臂刀王睡在走廊尽头。
半夜十二点，阿郎敲了靳川的门。
“川哥，陈耀祖的人在外面晃。六七个，在酒店前后街转了好几圈了。”
靳川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SUV，车里有人。
酒店后巷也停了一辆，发动机没熄火。
“陈耀祖这是不甘心。”顾惊尘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他在港岛的事，陈家内部把他骂得够呛。他现在急着在总堂面前找回面子。”
靳川放下窗帘，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他今晚要是动手，总堂主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顾惊尘靠在门框上，“总堂主巴不得陈耀祖动手。陈耀祖在总堂里是陈绍安那一派的，总堂主不好直接动他。但他要是自己犯事，总堂主正好清理门户。”
靳川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行。那他动手的时候，咱们别拦着。让他动。动了之后，总堂主来处理。”
凌晨一点，酒店后巷。
陈耀祖亲自带人摸进来的。
八个人，从后巷翻墙进了酒店后院，想从消防通道上楼。
第一个人刚推开消防门，门后面站着阿郎，一拳砸在他面门上，那人往后一仰，撞翻了后面两个。
陈耀祖在后面喊：“别停！他就一个人！”
消防通道里又冲出骆天虹，从侧面切入，一拳一个，把剩下五个人堵在楼梯间里。
陈耀祖站在最后面，脸色铁青，掏出手机要打电话。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手机拿走了。
靳川站在他身后，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拿着他的手机。“陈耀祖，大半夜不睡觉，跑我住的地方来干嘛？”
陈耀祖转过身，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靳川——你——”
“我什么？”靳川把手机扔给他，“今晚的事，你自己去跟总堂主交代。你八个人摸进我住的地方，人证物证都在。总堂主怎么处理你，我不管。但有一件事我告诉你——港岛那边，立花正仁要是出什么事，我第一个找你。”
陈耀祖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他想说什么，但消防通道里阿郎和骆天虹已经把八个人全放倒了，倒了一地，捂着胳膊捂着腿哼哼。
陈耀祖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就跑。
第二天上午，总堂主派人来传话——陈耀祖连夜带着人回了港岛，总堂主发了话，陈耀祖以后不许再来旧金山。
顾惊尘听完传话，把茶递给靳川：“陈耀祖回港岛，估计不会消停。”
靳川接过茶喝了一口。“那就让立花正仁盯着他。港岛是他的地盘，陈耀祖要是搞事，立花知道怎么处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旧金山的早晨雾蒙蒙的，远处的金门大桥在雾里只露出两个桥塔的尖。
“洪门的事差不多了。接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顾惊尘，“你爷爷当年离开旧金山之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顾惊尘摇头。
“那就在旧金山多留两天。把这件事查清楚。”靳川把窗帘拉开，让雾里的光透进来，“你爷爷当年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把刀谱和鞘都留在了唐人街，这些事——我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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