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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颜木赤缓缓闭上双眼，长久沉默。片刻后他睁开双目，眼底冷静，不见热血，只有权衡之后的决断。
“西迁不可行。上百万人口、无数牛羊拖累，路途水草难继，一旦启程，便是自陷死地。”
话音刚落，一侧的朵颜阿古拉跨步出列，双手按在刀柄之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激昂响彻大帐：
“父汗！西迁是死，屈膝立约便是永世为奴！两条路，全是绝路！”
“既然没有别的退路，不如召集所有各部兵马，与汉军决一死战！”
他目光扫过帐内一众首领，高声疾呼：
“与其一路颠沛，在路上看着老弱、牛羊接连倒毙。或是签下盟约，子孙世代受人管束，沦为他人驱使的牧奴。”
“不如提刀上阵，拼这最后一场！”
“胜，则保住漠北万里草场。败，草原儿郎也死得堂堂正正！”
帐内顿时掀起一阵骚动，不少主战首领闻言纷纷点头，攥紧了腰间刀兵。
朵颜木赤看向长子，神色沉沉，没有立刻答话。
他本就不是什么血性草原勇士，乃是投机权衡型的枭雄。
当初镇朔关一战，正是凭着心思缜密、极懂趋利避害，他才保全朵颜部三万儿郎，抓住机会坐上漠北共主之位。
此刻望着慷慨激昂的长子，他心底飞快盘算。
他如今是草原共主，若是未曾一战便直接奉上降书，各部首领与牧民都会看轻他。
草原尊崇强者，不战而降，威望会瞬间崩塌，不用汉军动手，漠北各部便会分崩离析。
大儿子阿古拉勇猛，一众主战首领都愿意追随他。
若是派阿古拉领兵前去迎战，正好让这股求战的锐气尽数倾泻在战场上。
此战的本意，从来不是打赢汉军，只为打出谈判的筹码。
倘若阿古拉取胜，漠北声势大振，谈判底气自然十足。
若是战败，折损的也只是各部拼凑的联军，他朵颜本部的根基尚可保全。
就算大儿子不幸战死沙场，也好过朵颜全族一同覆灭。
念头在心中转瞬敲定，朵颜木赤面上露出一副动容之色，缓缓看向阿古拉。
“好。你有这份胆气，不负草原男儿的血脉。”
“既然你愿领兵出战，我便命你为先锋大军的统领。”
朵颜阿古拉眼中骤然亮起光彩，单膝跪倒在地，右手按在胸口，高声叩拜：
“谢父汗！孩儿定不负重托，挫汉军锋芒，为漠北争一线生机！”
朵颜木赤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即转头环视帐内一众首领，声音沉厚，传遍整座大帐：
“诸位各归部族，清点青壮，备齐弓甲、粮草、马匹。五日之后，所有人马至王庭草场集结，听候调遣。”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起了波澜。
主战派首领眼中一亮，紧握刀柄，胸中的不甘化作振奋。
而座中的小部族首领心头一沉，暗自惴惴。
他们年年都要向王庭进贡牛羊皮毛，本就仰人鼻息。
一旦开战，战火会直接烧到自己的草场。
打赢还好，若是战败，部族就要承受灭顶之灾。
归顺新城，不过是换一个纳贡的宗主，赔款虽重，至少能保全族人安稳放牧。
这份心思，他们不敢当众直言，只低头缄默，彼此暗中对视，心绪浮动。
朵颜木赤望着帐下众人，继续开口道：
“都回去召集族人吧。”
帐下众人闻言齐齐躬身：
“遵大汗令！”
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应答铿锵，带着御敌的决绝。
也有人语声微弱，暗藏难言的犹豫。
众人陆续躬身行礼，神色各异，依次退出大帐。
毡帐帘幕起落，各部首领相继离去，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朵颜巴日也转身准备跟着众人一同离开之时，朵颜木赤忽然开口唤住了他。
“巴日，你留下。”
朵颜巴日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待到最后一人走出大帐，才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朵颜木赤静静望着眼前模样大变的儿子。
他心中轻叹，面上声音放得柔和：
“辛苦你了。”
在他心底，巴日才是那个可托付后事、未来要承接朵颜部基业的继承人。
朵颜巴日垂首，低声回道：
“为了朵颜部，孩儿不算辛苦。”
帐中只剩下父子二人，没有外人，不必再维持当众的体面。
他眉头紧锁，语气沉重，直言心中忧虑：
“父汗，若真开战，我们必输无疑啊。”
朵颜木赤端坐在上位，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有发怒。
“你也觉得此战必败？”
朵颜巴日抬起头，沉声回道：
“是。我先前被俘，亲眼见过汉人的天雷秘法，那物叫做火器。它的射程，足足是我们弓箭的数倍。”
他声音又压低几分：
“还有新城那种巨大的火器。当初阿史那烈的大军，尚在两里之外便遭受重创，想必便是这种大型火器所为。”
“弓马再勇，人马再盛，还未冲到敌军阵前，便会遭到轰击。”
朵颜木赤闻言片刻之后才声音沉重道：
“我心里清楚。让阿古拉领兵前去，不是奢求击败汉军。只求奋力一战，打出草原的底气。”
“就算不能胜，也要让汉军明白，想要平定漠北，要付出沉重代价。”
“唯有打过这一仗，谈判之时，才有机会守住草原最后的根基。”
朵颜巴日眉头紧锁，急声开口：
“可是大哥他……”
朵颜木赤抬手打断他，目光幽深，心底的谋划缓缓道出：
“我知道你担心阿古拉。可你也要看清，这一战，无论结局如何，对咱们朵颜部都留有后路。”
“若是此战之后终究要归降，只要咱们朵颜本部实力保全，依旧是漠北最强大的部族。”
“其余部族折损惨重，只要朵颜部的根基不倒，哪怕归于新城管束，这片草原之上，话语权依旧握在我们手中。”
朵颜巴日怔怔地望着父亲，心头骤然一寒，此刻才算真正读懂了这份层层算计。
朵颜木赤继续缓缓开口：
“汉人新城远在南疆，不可能分兵驻守每一片草场，想要安抚广袤草原上的牧民，终究要倚重本地大族。”
“汉人要的是漠北不再叛乱，并非屠尽草原各部。”
“待到其余各部经此战元气大伤，无力与我们相争，草原真正的权柄，依旧攥在咱们朵颜氏手中。”
朵颜巴日压着心底的悲凉，开口发问：
“父汗，既然最后仍是归降一途，为何不直接降了？若是不兴兵戈，便能少死无数族人。”
朵颜木赤抬眼看向他： “你要分清，何为我朵颜的族人，何为漠北附庸。”
“那些小部族，名义上奉我为大汗，可并非与我们一脉同源。”
“若是不战而降，那便是毫无底气的乞降。汉人看清我们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盟约条款只会更加苛刻。”
“各部见我轻易屈膝，也会认定我懦弱无能，漠北立刻分崩离析。”
“唯有刀兵相见之后再谈和约，新城才会掂量平定草原的代价。”
“牺牲那些附庸，保全咱们朵颜本部血脉。这笔代价，不得不付。”
在朵颜木赤心中，唯有朵颜本部的百姓，才算得上真正的族人，其余各部仅仅是他势力的延伸。
草原的联盟向来松散，不存在稳固的礼法束缚。
因为草原本就奉行弱肉强食，千百年来部族之间征伐不休，向来强者为尊。
今日他身为共主，各部便纳贡臣服。
倘若他日朵颜部势衰，这些人转瞬便会挥刀相向。
是以，他从来不曾将其余各部视作自己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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