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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闲坐在老张的鼻梁上，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时间。他慢慢抬起头。
这一抬头，眼前的景象又让他怔住了。
距离实在太近了。
老张的鼻梁对他而言已经像一座缓缓隆起的山脊，而鼻梁两侧，是一双近得有些令人震撼的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金丝边眼镜看着前方，目光沉稳而专注。徐闲甚至能清楚地看见老张眼睑轻微的动作，以及镜片后那种属于成年男人的、从容而沉着的神态。
再往下看，是老张的嘴唇。
老张正在和老周说话，嘴唇随着声音缓慢开合。
“……鞋底最好还是做厚一点，毕竟你们这个情况比较特殊。”
低沉的声音从近处传来，震得徐闲耳朵发麻。
而嘴唇上方，是浓密的胡子。
那些胡须在徐闲眼里根本不像普通的胡子，而像一片深色的灌木丛，一根根粗细不一，在灯光下形成细密的阴影。
徐闲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普通成年人的脸。
老张并不是那种刻意摆出威严姿态的人。
恰恰相反，他始终显得十分儒雅。
金丝眼镜，整洁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的胡须，说话时语气不疾不徐。哪怕面对桌上只有几厘米高的徐闲，他也没有表现出轻浮或者戏弄的态度。
只是偶尔低头确认一下情况，然后继续认真和老周讨论鞋子的尺寸。
这种从容反而让徐闲觉得更加有压迫感。
一个人根本不需要故意摆出威严的姿态。
当他的脸庞对自己而言已经像一座建筑物时，那种天然的体型差距本身就是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徐闲抬头看着那双巨大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坚持保持警察仪态的行为似乎更加困难了。
他赶紧挺直腰。
“警察……”
刚说了两个字，他突然感觉浑身一阵发热。
徐闲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一路折腾，又爬了老张的手指，又差点从手指上掉下来，现在又在胡子和鼻梁之间折腾了一番。
警服制服里面已经全是汗。
尤其是在这样近距离面对老张的时候，他甚至感觉自己身上的热气都散不出去。
徐闲皱了皱眉。
“不行。”
他抬起头，对着下面喊：
“老周！”
老周正在桌边喝茶，听到声音以后立刻抬头。
“怎么了？”
徐闲站在老张的鼻梁上，十分认真地说道：
“我需要洗澡。”
老周愣了两秒。
“……洗澡？”
“对。”
徐闲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全身都是汗。”
老周沉默地看了看徐闲。
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老张的鼻子。
此时的老张依然一脸茫然，甚至还不知道徐闲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老周揉了揉太阳穴。
“你现在这个体型，洗澡确实是个问题。”
徐闲严肃地说：
“警察也要讲究个人卫生。”
“知道。”
老周叹了口气。
“你先下来。”
徐闲却低头看了看脚下。
“怎么下来？”
老周再次沉默。
随后，他无奈地站起身，走到老张旁边。
“老张，你先别动。”
老张推了推眼镜。
“怎么？”
“他要洗澡。”
老张愣了一下。
“现在？”
“嗯。”
老周指了指老张鼻梁上的徐闲。
“你看他，已经出汗了。”
老张眼珠子朝鼻子上看去。
可他只能看见自己鼻梁附近那个小得几乎像灰尘一样的身影。
“那……怎么办？”
老周叹气。
“等下我找个瓶盖。”
徐闲立刻点头。
“最好是干净的。”
“知道。”
“里面装一点温水。”
“知道。”
“不能太烫。”
“我知道！”
老周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徐闲立刻闭嘴。
老张站在那里，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这位警察同志，生活要求还挺严格。”
徐闲站在他的鼻梁上，立刻挺直胸膛。
“这是基本要求。”
老张笑着摇了摇头。
而老周看着鼻梁上的徐闲，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留着整齐胡须的中年男人。
他忽然意识到。
给一个一厘米高的警察找洗澡的地方，可能比给他做一双鞋还麻烦。
“行了。”
老周转身。
“我去找瓶盖。”
徐闲站在原地，仍然保持着标准的警察站姿。
只是他身后的制服已经被汗水微微打湿。
而在他面前，那张属于老张的巨大的脸庞依旧安静地俯视着他。
徐闲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小声嘀咕：
“……还是先别动比较好。”
老张听见了。
“放心。”
他温和地回答。
“我不会动。”
徐闲这才松了口气。
老周走开以后，徐闲才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洗澡的事情还没解决，可他现在还坐在老张的鼻梁上。
“老张……”
徐闲仰起头。
“嗯？”
老张没有动，只是透过眼镜看着他。
“我怎么下去？”
老张怔了一下。
“你自己能爬下来吗？”
徐闲低头看了看。
从鼻梁到桌面，对他而言仍然是一段相当危险的距离。
他摇了摇头。
“有点高。”
老张点点头，没有勉强。
“那我帮你。”
说着，他慢慢抬起一根手指。
动作极其缓慢。
徐闲立刻警觉起来。
“慢一点！”
“好。”
老张停住。
然后重新一点一点靠近。
那根手指在徐闲眼里逐渐变大，最后像一根粗大的圆柱，稳稳停在他的脚边。
徐闲先用脚试了试。
确定老张的手指没有继续移动以后，他才小心地迈下去。
双脚踩在指腹上。
柔软，却非常稳定。
“好了。”
老张低声说道。
徐闲站稳以后，双手扶住老张的手指，回头看了一眼鼻梁。
刚才还像一座山脊一样的地方，现在已经离自己有了一段距离。
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报告，可以了。”
老张听得一愣。
“你做什么都要报告？”
徐闲挺起胸膛。
“工作习惯。”
老张笑了笑。
“行。”
随后，他缓缓把手指下降。
徐闲感觉周围的景物开始一点点升高。
桌面、茶杯、剪刀，还有老周刚才留下的尺子，都重新进入视野。
最后，老张的手指停在桌面附近。
徐闲先蹲下来，用手扶住桌面。
确认高度已经足够安全后，他才从老张的手指上跨下来。
双脚落在桌面的一瞬间，他明显松了口气。
“安全。”
老张这才把手收回去。
徐闲整理了一下已经有些凌乱的警服，重新站直。
虽然只有一厘米高，但那一刻，他仍然像一个刚刚完成任务的正式警察一样，神情严肃。
老张低头看着他。
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留着整齐胡须的脸庞，在徐闲面前依旧庞大得令人难以想象。
可这一次，徐闲没有再害怕。
他只是仰着头说道：
“谢谢。”
老张点了点头。
“不客气。”
这时，老周终于拿着一个干净的瓶盖走了回来。
他把瓶盖放在桌面上，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徐闲。
“下来得挺顺利？”
徐闲点头。
“老张帮我下来的。”
老周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又看了看那个瓶盖。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大的瓶盖，对你来说大概也快成浴缸了。”
徐闲低头看了一眼。
沉默片刻。
“……够用了。”
老周忍不住笑了。
而旁边的老张也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桌面上，一个只有一厘米高的警察站在巨大的瓶盖旁边，依旧挺直腰板，认真检查着自己的“浴室”。
徐闲低声说道：
“只要能洗干净就行。”
老周无奈地点头。
“行，徐警官，今天给你安排豪华浴缸。”
徐闲终于等到了老周把瓶盖放好。
瓶盖里盛着温温的清水，在他眼里，已经完全称得上是一只小型浴缸。
他抬头左右看了看，确认老张和老周都没有低头看自己，这才迅速脱下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警服和西裤，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瓶盖旁边。
随后，他只穿着贴身的黑色内裤，小心翼翼地跨进瓶盖。
“噗通。”
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在徐闲听来却像是一声小小的落水声。
温水一下子没过了徐闲的小腿。
他舒服得眯起眼睛。
“呼……”
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能好好洗一下了。
可刚舒服没多久，他忽然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徐闲私下身子，双手护住自己的身子，仰头喊道：
“你们两个别低头看！我要洗澡！”
老张低头看了他一眼。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大老爷们，害什么羞。而且你这体型还没瓶盖大我看啥呢”
徐闲顿时有些尴尬。
“那也不能低头盯着看吧！”
老周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忍不住笑道：
“放心吧，就你这么大点儿，那玩意儿和芝麻大一样我想看也看不清。”
徐闲：“……”
他抬头瞪了老周一眼觉得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老周却已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
徐闲刚准备反驳，抬头目光忽然落在了老周手里的茶杯上。
他整个人一下安静下来。
那只茶杯在他眼里简直像一口巨大的水池。
茶水微微晃动，里面甚至还有几片茶叶随着水流缓缓漂浮。
徐闲盯着看了几秒，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
老周放下茶杯。
“怎么了？”
徐闲指着茶杯。
“我要是爬进去……”
他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估计都得坐在茶叶上泛舟了。”
老周嘴角顿时抽了一下。
下一秒，他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噗——”
他赶紧捂住嘴，肩膀不停地抖。
老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徐闲却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而且你这杯茶的水面，比我这个瓶盖澡盆不知道大多少倍。”
老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行了。”
他指了指瓶盖和自己的茶杯。
“你还是老老实实洗你的澡吧。我继续喝茶”
徐闲哼了一声，蹲下来继续把水往身上浇。
老周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又看看瓶盖里的徐闲，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过说真的。”
徐闲抬头。
“什么？”
老周晃了晃茶杯。
“你这一瓶盖的洗澡水，我随便舔y一口就能喝完。”
徐闲整个人僵住。
“……”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豪华浴缸。
又看看老周手里的茶杯。
最后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和郁闷。
“您别说了。巨神先生”
老周憋着笑心想这小人太有趣了。
“哈哈，好，不说了。”
老张站在旁边，也笑着摇了摇头。
整个裁缝店里，一个普通茶杯和一个瓶盖之间的巨大尺度差距，第一次让徐闲彻底意识到——
自己现在所谓的“洗澡”，在普通人的世界里，甚至还没有一口茶那么多。
徐闲默默把水往脸上一泼。
“……我就想安安静静洗个澡。”
老周低头喝茶。
“好好好，不打扰你。”
这一次，他真的把目光移开了。
而徐闲终于松了口气，坐在瓶盖里继续洗澡。
只是看着旁边那只巨大的茶杯，他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以后绝对不能掉进茶杯里……”
可当他再次抬头看向老周手里的茶杯时，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变了。
刚才距离太远，他还没真正意识到那东西意味着什么。
现在仔细一看——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茶杯。
对于只有一厘米高的徐闲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水池。
杯壁高得几乎像一道墙。
杯口距离桌面还有相当的高度，如果他真的失足掉进去，光是想爬到杯沿，对他来说恐怕就是一场漫长的攀登。
而杯子里的茶水，更让徐闲本能地感到一阵紧张。
老周只是轻轻晃了一下杯子。
杯中的茶水便缓缓荡开。
一圈圈波纹撞向杯壁，又反弹回来。
那几片茶叶也随着水流漂动，时而沉下去，时而重新浮上来。
在普通人眼里，这不过是茶水轻轻晃了一下。
可在徐闲眼里，那些水波已经足够形成一股明显的推力。
徐闲盯着茶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老周。”
“嗯？”
“你刚才喝茶的时候……杯子有没有晃得很厉害？”
老周低头看了看杯子。
“还行吧。”
徐闲却认真说道：
“对你来说是还行。”
他指着茶杯。
“对我来说，这里面的水一旦晃起来，可能就是浪。”
老周愣了一下。
徐闲继续解释：
“而且如果我真的掉进去，茶水这么深，我根本踩不到底。”
这句话让老周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一些。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
随后又看看瓶盖里的徐闲。
确实。
对于普通人而言，一杯茶而已。
可对于一个只有一厘米高的人来说，这里面的液体已经足以形成真正的溺水危险。
老张也走近了一点。
“所以你千万不能靠近杯子。”
徐闲立刻点头。
“我知道。”
他甚至往瓶盖中央挪了两步。
这时老周端起茶杯，准备再喝一口。
徐闲顿时紧张起来。
“等一下！”
老周停住。
“怎么？”
徐闲盯着茶杯。
“你别突然喝。”
“为什么？”
“你要是突然移动杯子，我这里都能感觉到风。”
老周听完，赶紧把动作放慢。
杯子从桌面上稍微移动了一点。
徐闲立刻感觉到一阵气流从头顶掠过。
他抬头看着那只庞大的茶杯，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如果自己真的站在杯子旁边，老周只要随手拿起杯子——
自己的整个世界都会跟着发生变化。
甚至连杯底投下来的阴影，都足以把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徐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以后喝茶的时候……”
他认真说道：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老周点点头。
“行。”
老张也笑着说道：
“放心，我看着他。”
徐闲这才重新蹲进自己的瓶盖“浴缸”里。
不过这一次，他时不时还是会抬头看看那只巨大的茶杯。
那东西明明只是桌上的一件普通茶具。
可在他的世界里，却像是一座随时可能移动的巨大水池。
徐闲看了半天，最后小声嘀咕：
“看来以后除了鞋，连茶杯都得列入危险物品清单了。”
老周听见以后，差点又笑出声。
“你这警察当得，连茶杯都要备案了。”
徐闲板起脸。
“安全无小事。”
老张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点头。
“这句话倒是没错。”
而桌上的茶杯安静地放在那里。
杯中的茶水微微荡漾。
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一杯热茶。
对徐闲来说，却已经足够称得上一个危险的巨大水域。
徐闲泡在瓶盖里的温水中，舒服地靠在边缘休息了一会儿。
他忽然抬起头。
“老周。”
老周正在慢慢喝茶。
“怎么？”
徐闲板着脸，十分严肃地说道：
“以后你喝茶的时候，喝之前请你多注意一下茶杯里面有没有虫子。”
老周端着茶杯，愣了一下。
“虫子？”
“对。”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徐闲看了一眼那个巨大得离谱的茶杯。
“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哪天不小心掉进去，你没注意，直接一口喝下去怎么办？尽管我不是虫子…”
老周眨了眨眼，心想你还没虫子大估计你能坐茶叶上泛舟。
徐闲继续说道：
“我可不想被你喝进胃里。”
他说得格外认真。
“那也死得太屈辱了。”
老周盯着瓶盖里的徐闲看了几秒。
然后眯起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有道理。”
徐闲满意地点头。
“所以一定要注意。”
“放心。”
老周端起茶杯，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以后喝之前，我先检查一下。”
徐闲这才松了口气。
可老周表面上答应得一本正经，心里却忍不住冒出一个非常不厚道的念头。
这么屁大点的人……
他偷偷瞄了一眼瓶盖。
估计蛋白质含量还没一只虫子多。
想到这里，老周嘴角差点翘起来。
他赶紧低头喝茶，把笑意压了回去。
徐闲完全不知道老周在想什么。
他还泡在水里，一脸认真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旁边的老张却看出了老周那副憋笑的表情。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别逗他了。”
老周转过头。
“我没逗。”
老张看了一眼瓶盖里的徐闲，又看了看桌上的微型警服、微型西裤和那双小得几乎不像鞋子的皮鞋。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照顾这么小的人……”
老张顿了一下。
“确实辛苦了。”
老周沉默片刻。
然后认真地点头。
“是挺辛苦。”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徐闲。
徐闲此刻正蹲在瓶盖里，用双手捧着水往脸上泼。
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个普通成年人正在讨论自己的“照顾难度”。
洗完脸后，他抬起头。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老周立刻端起茶杯。
“没什么。”
老张也推了推金丝眼镜。
“讨论你的鞋。”
徐闲狐疑地看着他们。
“真的？”
“真的。”
徐闲想了想。
最后还是点头。
“那就好。”
他重新坐进温水里。
“鞋一定要做好。”
老周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了，徐警官。”
徐闲满意地闭上眼睛。
而旁边那只巨大的茶杯依旧安静地放在桌上。
这一次，老周喝茶之前，还真的低头仔细检查了一遍。
徐闲看到以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少——
自己的生命安全问题，总算被认真对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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