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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青州河捞尸人 > 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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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十一点四十,后街中段。

    墙根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提灯,一个扛撬棍。灯搁在地上,照着墙脚一块新刮出来的灰面,白生生的,跟两边的旧墙不是一个颜色。

    花姐的司机。还有花姐。

    「你来了。」花姐说,「我等到十二点。你不到,我也动。」

    「这是街上的墙,你动它,得问街上的人。」

    「我问过了。两头两家我都给了钱。」花姐把卷尺收起来,「我问的是墙的主人,不是街上的人。」

    顾青河往前走两步,站到那块刮开的灰面前,右手掌心贴上去。

    凉。

    他照规矩开口:「后街,第二十扇。」

    墙没响。那一片凉从掌根往上走了一指,停住。

    「顾家,第一户。」

    凉的那片往下沉了一点,像有人在墙里应了一声。

    花姐没动。她看他的手,眉毛动了一下。

    「你报号给谁听。」

    「给墙听。」

    「墙上没耳朵。」

    「有。」顾青河说,「没耳朵,我这儿不会凉。」

    苏见微的车停在街口,两盏灯打过来。她下车走过去,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墙面的编号,红章,右下角一行时间水印。

    「这面墙从今晚起是现场。」她说,「你要清料可以,先签单子。」

    「签了单子,我搬出来的东西就是你们的。」

    「是。」

    花姐看她三秒,退了一步。她没走,靠在自己车头上,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橡皮筋捆着,往引擎盖上一放。

    「料不值钱。」她说,「一副门,我算过账。我凑它,不是为了料。」

    「那是为了什么。」

    「有人托我凑。」

    「托你的人出多少。」

    「这不用问。」花姐说,「他给的钱比你多。」

    「他给的是不是现金。」

    「是。」

    「那就不是买门的人。」顾青河说,「买门的人要走账。」

    花姐笑了一下,没接。

    「我干这行十七年。」她说,「收老门老料,一年到手二十来件。料最多那几年是棚改,一拆一片,门板堆得像柴火。后来没了。现在要凑一副整门,得托十来个人问。」

    「这副门你凑了多久。」

    「半年。」

    「半年凑到几扇。」

    「十九扇。」花姐说,「第一扇就有。」

    「哪一扇。」

    花姐抬了下巴,往顾家老屋的方向偏了偏。

    「你家那扇。」

    「我给你出过价。」她说,「三万六,你没点头。」

    「没点头。」

    「五万也没点头。」花姐把手插回兜里,「你现在点头也来得及。门还没出来,你点头,我拆走料,剩下的账归你。」

    「你要料,为什么要一整副。」

    「一副才叫副。」花姐说,「单扇的门板木行不收,凑齐二十扇,价翻两番。」

    「谁告诉你的。」

    花姐没答。

    老周是顾青河打电话叫来的,骑电瓶车来的,工具箱绑在后座。

    他把箱子打开:一把大锤,一根撬棍,还有一个角磨机,电瓶的。

    「用这个快。」老周拍了拍角磨机,「半个钟头我给你豁开。」

    「不能用。」

    「新机器,德国刀片。」

    「开扇先听声。」顾青河说,「听的是墙里的空。你拿那个上去,呜的一声,里头有什么都听不见了。」

    老周把角磨机拎回车上,嘟囔了一句。

    「二十年前我拆厂子,」他说,「现在拆墙还得手工。」

    「你是瓦工,不是拆墙队。」

    「瓦工也是工。」

    苏见微把箱子打开,取出手套、标尺、证物袋,还有一台小相机。

    「破口我先拍。」她说,「破口归我记,门归你。」

    「门归我。」

    「门是现场里的东西。」她说,「你要动它,得有我看着。」

    「行。」

    她把标尺贴在破口边上拍了一张,又蹲下去拍砖茬和砂浆。

    「八几年的砂浆,我认得。」老周在旁边说,「那几年水泥是散装的,掺灰,手一捏就散。」

    「你的事等会儿说。」苏见微说,「拍照的时候别插话。」

    老周把手抬起来,退到一边。

    「后街上还立着的老门,有多少扇。」顾青河问他。

    「我数过。」老周说,「街东七扇,街西九扇,中段两户是新换的铁皮门。旧的加起来十六。」

    「十六。」

    「加上街尾曹家那扇矮的,十七。」老周说,「再算上你家那扇,十八。」

    「还差两扇。」

    「剩那两扇,一扇我不知道在哪。」老周把锤子往手里倒了一下,「另一扇,就在这墙里。」

    顾青河没说话。盒子里那块牌在他兜里,盒子压在车座底下。

    「你要凑一副,还差的那扇在哪,你不知道。」他对花姐说。

    「不知道。」花姐说,「凑到第十九扇,托我的人就不催了。他说,第二十扇不用他管。」

    「他管哪扇。」

    「他管第一扇。」

    老周扶墙站定,攥住锤子。

    「开扇先得问一声。」顾青河说。

    「问谁。」

    「问墙。」

    老周把锤子换了个手,没笑。

    「你当真。」

    「我当真。」顾青河说,「三十年前这门是自己关上的,不是被人砌上的。砌墙的只在外头补了砖。」

    「你怎么知道。」

    「砖缝里没有门钉的铁锈。」顾青河说,「门钉是先起走的。」

    「按谁的规矩。」

    「按后街的。」顾青河说,「三下。」

    老周敲第一下。闷。

    第二下。还是闷。

    第三下,偏了一寸——空的。

    「这儿。」苏见微把手机灯贴上去,在灰面上圈了个印。

    「这墙谁砌的。」顾青河问。

    「砂浆是八几年的料,水泥掺得多,沙子少。」老周用撬棍刮了一下墙脚,「那几年镇上盖房都这么配。砌墙的人手艺一般,砖跑线。」

    「一般还砌这么齐。」

    「齐是外面刮的灰,里头乱。」老周说,「他一眼一眼比着砌,砌到这儿停过手。」

    「你怎么知道停过。」

    「砖面上的水印不一样。」老周说,「湿一次,干一层。这一段比上头多湿过一回。」

    撬棍下进去,砖一排一排起。砂浆标号不高,一撬就落,灰在灯下飞成一片。

    第三排下来,墙里空出一个洞,像一张嘴。

    老周把灯伸进去照。

    里头有一扇门。

    竖着立在墙心里,背朝外。老榆木,板面两侧还留着原来的卯眼,门轴不在了,门钉也不在。

    它是被人从门框上卸下来,靠进去,再砌上墙的。

    老周伸手摸了摸板面。

    「这木头面熟了。」他说,「被人刨过。」

    「刨了几遍。」

    「不止一遍。」老周把灯的角度换了一下,「你看这道纹,一层压着一层,刨子一路推下去,中间没歇。」

    顾青河把手放上去。

    木面光得发白,指头摸过去,一点毛刺都没有。跟尸指甲缝里那层木屑,一个颜色。

    「门上刻的数呢。」苏见微问。

    十九扇门上都有数,刻在左上角,一横一竖,浅浅的。

    老周把灯举到左上角。

    那一块是平的。木面被刨到底,连刻痕的根都看不出来。

    花姐走过来。她没靠到墙洞前,站在两步外。

    「托我的那位,给我看过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她从内袋里拿出一张纸角,托在指头上。纸角只有指甲盖大,右边一条剪口,齐的,一剪到底。

    「跟你手上那张,是一张纸上的。」她说,「你对着格线看。」

    顾青河把纸摊开,把纸角对到剪口下端。

    格线的间距、墨色、纸的厚薄,都对得上。

    「谁给你的。」

    「凑门的人。」花姐把纸角收回内袋,「他不留名。他留了一句话:开扇那天,得顾家的人亲手打结。别人打的结不算。」

    「为什么是顾家。」

    「他没说。」花姐说,「他还说,你要问第二十扇是谁家的,去看门的背面。」

    花姐往那块刨平的木面上看了一眼,把手插回兜里。

    「刨成这样,料就废了一半。」她说,「好木头不怕旧,怕刨。刨一层,薄一分。」

    「做的人不在乎料。」

    「那在乎什么。」

    「在乎上头刻着的东西。」

    花姐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

    门板是背朝外的。要看背面,得先把它从墙心里抬出来。

    老周试了试重量,摆手。

    「抬不动,得先破边上的砖。」

    半个钟头。

    门板从墙心里出来的时候倒在地上,响了一大响。街另一头有人开窗骂了一句,老周朝那边拱手。

    背面朝上。

    那一面没有刻数,也没有名格。

    只有一道横。

    从左到右,一道浅浅的刻痕,刻到中段,断了。

    半笔。

    顾青河蹲下去,把灯挪近。

    那道横是刻的,不是画的。起笔那一处深一点,收笔那一头没有。

    跟盒子里那块牌子上头那半道横,一个规矩。

    他伸出手指,在刻痕里刮了一下。

    指甲缝里进了一点灰。灰是碎的,不是土。

    他把手指举到灯下捻开,有一点墨的味。

    纸灰。

    三十年前老栓在她手上看见过的,就是这一层灰。

    「这灰哪来的。」苏见微问。

    「写字的人来过。」顾青河说,「门还立着的时候。」

    他站起来,后背的衣服贴住了脊梁。

    再看那道横。横的位置不在板子中间,偏左;跟奶奶在存根上写的那八个字底下那道半横,起笔的位置一样。

    他想起奶奶的木工箱。箱子里有一把刨子,刃口磨得只剩半指宽。小时候他拿那把刨子刨一根竹竿,刨歪了;奶奶接过去,顺着木纹一路推下去,两下就平。

    她说:木头有它自己的横。

    什么叫横,他当时没问。

    现在他看出来了。这道横是顺着木纹刻的,刻的人手很稳,只是没刻完。

    老鬼说过,半笔是留给主家的。主家自己来补,补上了,那个位才算有人。

    顾青河把左右手的拇指搓了搓,往那道横的起笔处按下去。

    他要把这半笔补上。

    指头刚碰到木头。

    木头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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