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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天边起了一道灰。三轮车在堤上走不动了。
大河在后面推，推了半里，把车推进堤下的草窝里，人扶着车把直喘。
「这车。」他说，「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没拉门板。」顾青河说。
「拉门板费电。」
「拉了不该拉的东西，费的不是电。」顾青河看着河面，「是路。」
河面上一层白雾，雾里头有一点火。
那盏灯在水上漂着，漂得很稳，不快不慢。
大河把袖子往上撸。
「灯在水上不沉。」
「水托着它。」
「水凭什么托它。」
「它提着的是给水里的人照路的灯。」顾青河说，「水认得它。」
两个人顺着堤往下走。
灯走水路，人走旱路，走到湾口，两路合成一路。
行里一直是这么说的，顾青河从小听到大，头一回跟着走。
灯漂到一处河弯，停了一下。
停了有半分钟，火苗歪了一下，又正回去，接着往前漂。
「它停啥。」大河说。
「等我们。」
「它等我们干什么。」
「它怕跟丢。」
大河的脚步慢了一拍，又赶上来。
「青河。」
「嗯。」
「你说它到底是人还是什么。」
「三十年前下窑的是个人。」顾青河说，「现在是什么，我说不上。」
「你都不敢说。」
「行里的话，说不上的东西，就别给它起名。」顾青河说，「你给它起一个名，它就认了。」
大河把嘴闭上。
走了半个钟头，堤没了，前面是湾口的坡地，一道老柳树斜在岸边，树根一半浸在水里。
灯停在柳树根的水面上。
停了很久，没有再走。
两个人走到柳树底下。
顾青河站住，抬头。
灯不在水上了。
灯挂在柳枝上。
离地一人多高，挂得很正，正对着湾心。
灯罩上那层灰还在，火苗亮着，一动不动。
大河的手电往树根照。
树根旁边的红泥上，有一串湿脚印。
从水里上来，走到树底下，停住。
没有往回走的。
「青河。」
「看见了。」
「这脚印是新的。」
「是新的。」
「它上来过的。」大河把手电往四面扫，「它上来了？它上来了人在哪儿？」
「它不用在这儿。」顾青河说，「灯挂上去，它就不用站着了。」
大河退到堤坡上，背靠着坡，眼睛盯着那片柳树。
顾青河蹲下去。
树根边的泥里插着一块砖。
砖的半截露在外头，被水泡得发白，侧面朝外。
砖上刻着一个七。
砖底下压着半张纸。
顾青河把它抽出来。
是黄纸，烧过一遍，边缘是手撕的，撕口三指宽，从上往下，边上留着一道折过的印。
他把纸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这是路引。」他说。
「你怎么知道。」
「撕法一样。」
顾青河站起来，把纸捏在手里。
八年前，奶奶走的前一夜，阴水湾有人烧了一整夜纸。灰里剩下的那半截路引，也是这个撕法，也是三指宽，也是从上一路撕到下。
那一截他烧了，撕法他记得。
「路引是给走丢的人指方向的。」他说，「撕一半，就是告诉那个人，路只走到一半。」
大河看着柳枝上那盏灯。
「那这盏灯挂在这儿——」
「挂灯不落地。」顾青河说，「落地归土，灯就成不了灯。」
「挂在树上算什么。」
「算有人在湾口立了灯。」
顾青河把手机掏出来，拨老鬼。
响了五声。
「这么早。」老鬼的嗓子像砂纸。
「老鬼，湾口的柳树上，现在挂着一盏灯。」
那头静了一下。
「谁挂的。」
「不知道。挂在正对湾心的那根枝上，一人多高。」
「灯亮着没有。」
「亮着。」
老鬼在那边吸了一口气，很久没吐出来。
「那是掌灯的位置。」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鬼说，「湾口这个位置，三十年来天黑之后没挂过别人的灯。顾家的灯挂这儿挂了三代。现在有人挂了一盏，挂在同一根枝上，挂在同一个高度。」
顾青河抬头看那盏灯。
「谁挂的，谁就是这一夜的掌灯人。」老鬼说，「灯挂上去，门就算有人看着了。」
「我把它摘下来。」
「摘了就是灭门。」老鬼说，「挂灯的时候没人看着，摘灯的时候就得有人接手。你现在伸手，接的是这一夜的路。」
顾青河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老鬼说，「湾口这棵树，不是随便哪根枝都能挂。」
「哪根能挂。」
「朝湾心的那根。」老鬼说，「朝湾心的枝挂灯，照的是水里的路。朝岸上的枝挂灯，照的是活人的路。」
「挂着的那根，朝湾心。」
「那就对了。」老鬼说，「挂灯的人，比你会挂。」
大河在旁边小声问：「这算骂人吗。」
顾青河没理他。
「老鬼。」他说，「它刚才在坡上跟我要名。」
「要什么名。」
「第七个的名。」顾青河说，「它说奶奶把它的名字拿走了。」
那头安静了。
安静到顾青河以为他放下了手机。
「青河。」老鬼终于开口，「你奶奶摘的不是名。」
「那是什么。」
「她摘的是名，可她要的不是名。」老鬼说，「名摘了，人就报不出来。它刚才报不出名，就是被摘干净了。」
「摘干净了会怎么样。」
「名不在纸上，不在木上，也不在活人嘴里，这个人就上不了岸。」老鬼说，「行里叫名不上岸。」
「位呢。」
「位她没动。」老鬼说，「十七块砖一块没少，门上那个口也还在。」
顾青河的手指按在膝盖上。
「你把话说清楚。」
「名摘了，是把人关在门外。」老鬼说，「位留着，是给里头十六个留一个喘气的口。她那一夜做的事，不是杀人，是关门。」
「关谁。」
「关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让它回去坐那个位。」老鬼说，「它一坐进去，门就得封。门一封，里头十六个当夜能躺下。可那门一合，往后再没有人能开。」
顾青河看着湾心那片黑水。
「她留那个口，是留给后人的。」
「留给你的。」老鬼说，「你自己掂量。」
「它要我替它还名。」
「它还不了，就得找别人替。」老鬼说，「你手上那支笔，是记名的笔。你把名写上去，它就有名。它有名叫有了位，位一满，门自己合。」
「我写上去，我就顶号。」
「你不顶，它顶。」老鬼说，「它顶自己的位，天经地义。这就是它跟你奶奶三十年没算完的那笔账。」
顾青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河面上起了风，柳枝晃，那盏灯不晃。
「老鬼，还有一件事。」
「说。」
「花姐那边昨天晚上来过没有。」
「来了一趟。」老鬼说，「车停在铺子门口，没熄火，坐了半个钟头，往湾那头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说什么。」
「她说凑齐了。」
顾青河的手指收紧。
「凑齐了几扇。」
「她没说数。」老鬼说，「她只说，最后那一扇不用她凑了，有人自己送上来了。」
顾青河站在柳树下，后颈起了一层冷。
远处堤上来了车灯。
一辆深色的车从堤那头开过来，开得不快，停在坡下。
车门开了，下来的是苏见微。
她穿的是昨天那身，头发扎得比平时紧，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走到柳树下，她先看那盏灯。
「又是这个。」她说。
「你认识。」
「我认机子。」苏见微把纸袋抽开，「昨晚到现在，局里记了两次落点。一次在坡上，三点二十。一次在这儿，五点五十二。」
「差两个半钟头。」
「嗯。」她把一叠照片摊在膝盖上，用手机灯照着，「一九九六年那份报告，我让档案室拍了照。纸档不能出库，照片能。」
顾青河低头看。
第一张是报告正页。十六个名字，十六个家属签字。
第二张是附页。
手写一行，字很瘦：第七号未寻获，不在册。
「我看了三遍这张纸。」苏见微说。
「看出什么。」
「附页这张纸，跟正文不是一批。」
顾青河抬头。
「什么意思。」
「正文的纸，边上有氧化的黄。」苏见微把照片放大，「这张附页的纸，边上干净。它的年头，比报告短。」
「短多少。」
「说不准。但短得不像是当年一起装订的。」她说，「还有一处。正文的落款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九，那个二十九的墨，跟正文一样。附页这一行的墨，比正文深，下笔也急，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寸。」
「拖出去的半寸像谁的手。」
「你奶奶。」
顾青河看着那张照片。
「你的意思是，这一页是后补的。」
「我的意思是，这一页不是砖瓦厂写的。」苏见微说，「报告里十六个家属签了字，十六个名，一个不少。报案笔录上写的是十七个人下窑。十七个下窑，十六个签字，差的这一个，只在这一页上留了一行字。」
「谁写的这一行，谁就是把这个名摘掉的人。」
「对。」
顾青河把照片翻回去，又翻过来。
「奶奶报的案。」
「报案笔录没写名，按了一个很浅的指纹。」苏见微说，「灰的。」
「那就是她。」
柳枝上那盏灯，火苗矮了一点。
顾青河站起来，走到树下。
「你干什么。」苏见微说。
「报门号。」
「报了会怎么样。」
「灯认门号，不认人。」顾青河说，「它挂在这儿，是因为这一夜没人认这个位。我认了，它就只是灯。」
他把手垂在身侧，脸朝湾心。
「青州河上，顾家，第一户。」
风停了。
柳枝上那盏灯的火苗，矮下去半指，然后慢慢正起来。
灯芯转了半圈。
朝外了。
大河在后头「咦」了一声。
「它自己转的。」
「它认了门。」顾青河说，「门号一报，这盏灯就是顾家挂的。它挂一夜，也就是替顾家挂一夜。」
苏见微把手机举起来拍。
「拍得到吗。」
「拍得到。」她看着屏幕，「灯在。」
顾青河没有回头。
他蹲在柳树根边，伸手把水面上的一层浮草拨开。
湾口的水在这里打一个旋，旋得慢，水色比别处深。
「青河。」大河在坡上喊。
「嗯。」
「你脚底下，亮了一下。」
顾青河低头。
水面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一点光。
不是反光。
那点光从下往上照，照着水的里侧，把湾心那片黑照出一小圈灰。
柳枝上这盏灯的芯子，是朝外的。
水底那盏灯的芯子，是朝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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