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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杨新海从西安劳教所出来后,先回了一趟老家。这是他离家出走后,少有的几次回家之一。他爹杨俊官见他回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他让进屋里。他娘听说儿子回来了,从地里跑回来,一进门就抹眼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杨新海在家里待了几天,看着他爹他娘一天天老去,头发都白了。他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这几年在外面没混出个人样,对不起二老。
但他在家里待不住。他觉得老家太穷,靠种地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他得出去挣钱。
家里人看他天天想着往外跑,为了拴住他的心,就给他说了个对象,是邻村的姑娘,小名叫荷花。
荷花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个子也不高,但人老实,家里也穷,不嫌弃他。俩人在媒人家里见了一面,杨新海觉得还行,荷花也觉得他看着挺老实,就同意了。
两家人商量了一下,就算定亲了。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把杨新海和荷花的亲事定下来了。
荷花私下里跟杨新海说:“你出去好好干,挣了钱就回来结婚。我不要求你有房有车,只要你人好,好好干就行。”
杨新海听了,心里热乎乎的。他觉得,他不是没人要的,还有人等着他。他这辈子,终于有个奔头了。
于是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杨新海又走了。这一次,他去了石家庄。他想,在石家庄好好干个两三年,攒够了钱就回来结婚。
在石家庄,杨新海打零工,搬货、看仓库、送水,什么都干过。
他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平房,十平米不到,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什么地方了。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睡觉。
他干活很卖力,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干。他想着多挣点钱,早点回去跟荷花结婚。
他跟荷花经常通信,信里说他在外面挺好的,让她等他。荷花也回信,说她等着他,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他把荷花的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遍。他觉得,只要好好干,再过个两三年,就能攒够钱,回去结婚过日子。
他甚至开始规划未来,决定以后开个小饭馆,或者做个小买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干了快两年,累死累活,攒下来的钱还不到一千块。这点钱,回去结婚连办酒席都不够。他算了算,按这个速度,再干个五六年,也未必能攒够结婚的钱。
他开始着急了。他怕荷花等不及,怕家里催他,怕夜长梦多。
而因为他在火车站附近打工,经常看到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一天偷的钱比他干一个月还多。他的心里开始动摇,他跟自己说不行再偷一次,攒够了回家娶亲的钱就收手。
但因为在西安偷东西被抓了坐过牢,所以这次再偷,他变得格外小心。
他在石家庄火车站踌躇了好几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耐心的侥幸,又一次下了手。这次是在火车站候车厅,他跟着一个外地游客,趁人不注意,把人家包里的钱包摸了出来。跑到没人的地方打开一看,里面有两百多块钱。
看着这么轻易到手的钱,他当时手都在抖,但心里却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他觉得只要克服了怕被抓的恐惧心理,偷钱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从这以后,他就成了惯偷。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让他觉得他简直是当世的鼓上骚时迁,谁也抓不着他。
很快,他靠偷窃就快成了“万元户”了,马上就能回老家跟荷花结婚了。
但他没想到,就在他准备金盆洗手的前夜,他被警察抓住了。
进去之前,他给老家写了封信,说他要去劳教两年,让荷花等他。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当时心里很忐忑,担心荷花会因此离开他。
但荷花很快就回了信,而且她在信上说:我等你,你好好改造,出来以后咱们就结婚,我不会离开你的。
杨新海大为感动,他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都能背下来了。
就是这封信,支撑着他的信念,在劳教所里熬过了漫长的两年。
这是他第二次劳教,因为有盼头,他情绪倒还一直不错。他每天都在数日子,等着出来,回去跟荷花结婚。
劳教期间,有个老乡来看他,跟他说:“你老家那个对象,还等着你呢,人家是个好姑娘,你可别辜负了人家。你要是不好好改造,可对不起人家。”
杨新海听了,心里热乎乎的。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等着他。他一定要好好改造,出来以后好好对人家,不能辜负了她。
两年后,杨新海劳教结束,终于出来了,他马不停蹄地就回了老家正阳。
这是他离家后,第二次正式回家。他在石家庄火车站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火车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又转了汽车,折腾了一天一夜,终于回到了杨陶庄。
他心里美滋滋的,想着马上就能见到荷花了,想着马上就能结婚了。
结果一进村,他就听见鞭炮声,还有唢呐声。他第一时间就是纳闷村里谁家结婚了。
他顺着唢呐声音走,结果来到一户人家家门口,抬头一看,竟然是荷花家!
她家门口正张灯结彩,鞭炮纸屑落了一地。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红双喜,旁边围观的村民都在说荷花今天出嫁的事。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说等他的姑娘,此刻正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人扶着上了别人的花轿。
新郎不是他。
周围有人认出了他,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个老太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感觉血往头上涌,耳朵嗡嗡响,好像有无数的声音在嘲笑他是个可怜虫。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等旁边看热闹的人散了,他才彻底醒悟过来那个荷花已经成了别人的新娘。
他顿时失魂落魄,转身就走,即使这时离自己家才几百米远,他觉得自己是真没脸回去见父母了。
等到他爹杨俊官听别人说他儿子回村了,跑出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就是这么巧。
他刚从劳教所出来,满心欢喜地回家准备结婚,结果一进村就听见鞭炮声,那个说等他的姑娘,正好就在今天出嫁。
这种戏剧性的巧合,成了压垮杨新海精神支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本来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等着他,还有人在乎他。结果,那个说等他的人,嫁了别人。而且正好就在他回来的这一天。
他觉得,所有人都骗他,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他爹是地主,他是劳教犯,他这辈子就是个下等人。
从这以后,他的心彻底凉了。
他谁也不信了。在他心里,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全是假的。
他觉得,老天爷对不起他,这个社会对不起他。以前吃的那些苦,他要一点一点找补回来。
可以说,从这天之后,杨新海的心理彻底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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