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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辟甲将黑巾往上拉了拉,保证只露出双眼。他所在之处是院墙拐角,旁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遮住他身影。
他蹲在那,仔细盯着。
此时,柳林庄园气氛骤变。
大七行的七位当家全都站了起来,其中六个都下意识看向他们老大。
首虎刘黑鳞犹豫片刻,大步向外:“先回家。”
其他六人立刻跟了上去,脚步都很急。
他们都在后院守着,院子很大。
距离月亮门还有几十米远,七个人脚步骤停。
像是有什么锋利之极的东西就在不远处,他们再动一步就会被切成碎片。
他们号称七虎,每个人凶气十足,七个人在一起,凶气能凝成煞气。
寻常人受不了这种煞气,远远感受到了就会逃离。
这股煞气,在一股淡淡的冷气面前隐隐欲碎。
那里只有一个人,年轻;冷峻,仰着脸,看着天。
阳光最炽烈的时候,照在他身上也像是铺了一层寒霜。
七虎的煞气若有形,那现在应该是一只夹起尾巴的狗不断往后退。
“白公子。”
刘黑鳞眉角抽搐了一下,那是恐惧的躯体反应。
他身子压低:“大七行被人掏了,折损许多兄弟,仓库还烧着,库里都是大人物的货......”
青年的脸依然仰着,像是在等雪。
他很认真,哪怕这是初夏。
可连刘黑鳞他们这样的粗人都不得不相信,或许一会儿真会下雪。
“白公子,容我们去看一眼,杀了那胆大包天就回来。”
刘黑鳞的身子压的更低:“几百万两银子的货,不敢有失。”
等不到回答,他只好继续哀求。
“货救不了,大七行担待不起,您是不怕的,我们怕,我们......”
青年此时把目光放低些,依然没开口。
刘黑鳞的视线在青年手里那把剑上极迅速的扫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回去!”
刘黑鳞转身:“回去等着!”
另外六个人立刻跟上去,离开那股冷气的范围他们才敢露出不忿。
青年的视线飘回天上。
他没在等雪,他就是雪。
刘黑鳞等人快步回到后院,几个人才坐下,刘黑鳞一掌拍在桌子上:“他牛什么?!不就是严公的一条狗吗!”
“对,他不就是严公的一条狗吗?还是才从外边收养的狗,咱们给严公做事多久了?他才来多久?凭什么骑在咱们头顶上?”
“大哥,我不是怕他,我要不是怕严公怪罪,刚才我就一刀斩了他!”
刘黑鳞缓缓呼吸后说道:“老二,咱们可以关起门骂他,你他妈能不能别吹牛。”
刚才说话的那个家伙尴尬的笑了笑,看向别处缓解尴尬。
“怎么办啊大哥,真不回去?”
“几百万两的货,咱们确实担待不起。”
“大哥,你想个办法吧。”
刘黑鳞闭上眼:“白惊雪看了我一眼,他是在我说到哪句的时候看我的?”
老三仔细回忆了一下:“大哥说您不怕,我们怕的时候?”
刘黑鳞微微点头:“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看我一眼?”
几个人互相看,谁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
刘黑鳞道:“我说,您不怕,我们怕,他看了我一眼,意思是......既然知道他不怕,那我们怕什么?是他让我们留下的。”
说到这,刘黑鳞再次深呼吸。
“踏实坐着,等要来的人!”
老三问:“到底谁会来?”
刘黑鳞思考了一会儿:“宁承恩手下能用的人不多,这几年最炙手可热的是秦欢生。”
“上面说,锦衣卫下个月就会分成三个衙门,锦衣卫本身还在,再抽调各军精锐创建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
“北司什么都管,直接从西司手里抢活干,甚至,还能插手军务,以后连斥候的事都归北司。”
“南司只办一件事......盯着北司。”
刘黑鳞往外看了看:“北司的镇抚使不出意外是秦欢生,南司的镇抚使严公在抢,志在必得。”
“但,如果秦欢生死了,那北司镇抚使严公也志在必得。”
他看的是白惊雪的方向,他猜测白惊雪就是严进忠挑选的人,十之七八,是南司镇抚使。
“高侍郎是宁承恩死党,宁承恩很多秘密高侍郎都知道,所以,宁承恩一定会派人来。”
刘黑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早就冷了。
“他必须把高侍郎的案子拖到下个月,把关键人物抢到北司,下个月,北司就能名正言顺把高侍郎的案子接过去。”
“所以......秦欢生必来,白惊雪必杀他。”
刚刚吹牛说要斩了白惊雪的老二骂了一句:“操,真他妈绕!我要是把秦欢生和白惊雪都宰了,我是不是能当镇抚使?”
另外六个人都看向他。
刘黑鳞:“老二,吹牛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别说白惊雪,别说镇抚使,你能打得过我,你他妈不早就当老大了?”
老二闭嘴了。
远处墙角上,宁辟甲像是一只黑猫似的蹲着。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从柳林庄园出来,宁辟甲的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意外。
王小北计算的不会有错。
她说过,如果七虎都不在大七行,一定都在柳林庄园等你。
如果柳林庄园不是陷阱,根本没必要让七虎都在那等着。
她还说过,虎士楼的禁军不经请示也不会乱动。
宁辟甲烧了大七行都没把七虎逼出来,印证了柳林庄园就是个陷阱的推测。
他抬头往上看了看,眼神比之前稍微凝重了些。
一丢丢而已。
陷阱么?
王小北说,这个陷阱可能很深很深。
西司抓高侍郎是为了对付宁承恩,这个很深的陷阱最终目标是在高处,在宁承恩。
深不可怕,高也不可怕。
因为深因为高就不去了,那不是宁辟甲性格。
他用十年练出来的,可不是知难而退。
明知山有虎还要去,那......就是奔着虎去的。
少年跳上旁边更高的建筑,两只手夹着墙角往上移动,动作如壁虎。
快且轻。
柳林庄园后院,月亮门外。
白惊雪的脸又往上扬了扬,他好像比刚才看的更高了。
一间幽暗的屋子里,才回归西司的大太监魏画淳站在坚固窗口往外看着。
这窗口很特殊,没有窗扇,不是砖木垒造,而是厚重的条石。
这间屋子坚固到除非是火炮的炮弹直接轰进窗口,轰在墙上也轻易炸不开。
这个地方,是魏画淳亲自选的。
当年在白玉京的时候,很多人记住了他的两个特点,一是够狠,二是够怂。
但凡有威胁的人,他必杀。
但凡有危险的地方,他必躲。
严进忠最喜欢他这一点,所以重用。
找到一个好帮手很难,找到一个不容易死的好帮手更难。
魏画淳因为当年户部那个小官的事躲出去十年,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立威。
让人们回忆回忆,他原来有多狠。
在他身后,进来的铁门紧闭,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只有五个人在。
除了他两个贴身护卫之外,还有高侍郎的妻子和儿子高远。
高夫人面无血色,脸上的灰尘被泪痕切的支离破碎。
少年高远爬伏在母亲旁边,此前十三年的人生让他的双目很灿烂光明,只一天一夜,他眼神里黑暗到只剩下一丝光。
他习武,很优秀。
他父亲军伍出身,在履职兵部侍郎之前一直都在军营。
对于高远来说,父亲是一座山,巍峨也宽厚。
他比别的孩子懂事,他知道父亲的严苛是对他好,所以他从小努力。
他没有抱怨过父亲打压式的教育,他很早就能明白那是父亲让他变强的苦心。
父亲说过,他在,没人敢欺负他的妻子。
父亲也说过,他不在,你在,也必须没人敢欺负你母亲。
大七行那些人夜里闯进他家的时候,十三岁的高远一把刀砍死了二十几个凶徒。
他甚至带着家里护院,面对强敌发起进攻。
哪怕七虎朝着他走过来,他也坚信能仗刀把母亲带出去。
可那天夜里来的不只是七虎。
他看到了一个仰着脸看天的青年,身上白衣好像冻结的冰霜。
高远第一时间就判断那个人才是真正威胁,所以他主动进攻。
一招。
败了。
他没被杀,他被打断四肢。
他没有因为残了而悲伤,他只痛恨自己不争气。
因为他的母亲,在哭。
父亲在的时候,从不会让母亲哭。
他死死的盯着那个阉贼,他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人。
“你看不死我。”
魏画淳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回头看向高远。
“你十三岁?很难得。”
魏画淳语气平静,就像一阵阵平静刮起的阴风。
“你的眼神里还有希望,你在期盼有人来救你们。”
大太监负手走到少年身前,抬脚踩着少年的脸。
“我也在盼着有人救你们,我讨厌离别,当年我离开白玉京的时候,难过的像是心裂开了。”
“所以我不愿意看到离别,我的别人的都不愿看,我会把来的人都抓住,让你们一起死。”
“我是个心软的人......我甚至可以让你们和高侍郎一起死。”
他弯腰抓起高远的头发,拎着少年到窗口。
“我喜欢给人希望,我带你一起看。”
高夫人本能的想要保护孩子,被两个西司高手用脚踩住。
魏画淳拎着高远到窗口,外边的风吹的少年眼睛都有些刺痛。
“你看。”
魏画淳指了指窗外:“我让鸽楼放消息出去,说把你们关在对面柳林庄园。”
“救你们的人很聪明,他先把大七行仓库烧了,想把看押你们的人引走,你父亲一定教过你这叫调虎离山。”
“孩子,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里是虎士楼,三十三丈,这里有一千禁军逐层驻守。”
“想救你的人要是能一层一层打上来,他大概也能杀进永明宫直接干掉严进忠,可这样的人,存在吗?”
魏画淳:“当然,如果他能飞上来救走你们.....那我可以认倒霉。”
他侧头看着,看着少年高远眼睛里消散的希望,黑暗里最后的那一丝光,碎了。
他很喜欢看人这个样子,喜欢看人眼里只剩绝望。
所以他笑了,现在他的眼睛很灿烂光明。
“你好。”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手里拿着封火漆燕尾急信。
宁辟甲从窗外把头探进来:“同城快送,阎王帖麻烦你签收一下。”
......
......
还是那句话,等我状态拉满的时候,十一天给大家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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