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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省。省委办公大楼,三楼的走廊。
张厂长站在那扇刷着暗红油漆的厚重木门外,双手抱紧怀里的牛皮纸档案袋。
天气并不算太热,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却顺着鬓角一股股往下淌,连带着手心里渗出的虚汗,把牛皮纸袋的边缘浸出了一圈暗黄的湿痕。
门牌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铁牌:
工业协调办公室。
张厂长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这才抬起颤抖的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屋里传出的声音沉稳而冷硬,听不出半分情绪。
张厂长推门而入,皮鞋踩在打蜡的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慌的轻响。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头发花白,神色严峻的,是分管全省工业的副省长;
而坐在旁边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内部简报的,则是中南兵器工业管理局副局长许正平。
许正平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眼角带着几道刀刻般的深纹,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所特有的沉凝与威严。
“领导,我……我来反映情况。”
张厂长嗓子干哑,往前挪了两步,双手将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递向桌面。
许正平甚至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手头的简报上,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两下。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座钟摆动的滴答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许正平才缓缓合上简报,抬起眼皮,目光在张厂长那张苍白浮肿的脸上刮过。
他没有去接那个档案袋,只是冷冷地开口:“你就是电话里那个推卸责任的厂长?”
张厂长浑身猛地一哆嗦,急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许局长,省长,我……我不是来推卸责任的!我们厂犯了错,省里要处分我,我认!
可红岭……红岭他们干的事情太大了,这是在挖国家外贸的墙角,这是把军品伪装成民品往外卖啊!”
“放屁!”
一直没说话的副省长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缸里的茶水溅出了好几滴。
“张厂长,你少在这里避重就轻!”
副省长脸色铁青,指着他的鼻子斥责道,
“你搞出了那么大的乱子,省财政和审计局的人还在你们厂里查账!你倒好,不想着怎么收拾烂摊子,反而跑到省里来告状?”
“领导,我冤枉啊!”
张厂长噗通一声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们厂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还不是因为被红岭带进了坑里!他们七六四厂也是军工厂,凭什么他们能造出那种锅?那根本就不是普通做饭的高压锅!”
张厂长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语无伦次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抓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锅壁厚得能顶得住炸药!那泄压阀、那锁扣、那钢壳子,哪一样是老百姓厨房能用得上的?
华远公司帮着他们按民用炊具申报出口,卖到国外去,买家拿去填了火药当成武器打仗!
出了事故,红岭倒好,拿出一份说明书,写着什么‘严禁用于非食品用途’,轻飘飘一句免责声明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他瞪红了眼睛,唾沫星子横飞:
“我们厂就是看他们这条路能赚外汇、能救活工厂,才咬着牙跟着仿制!
结果呢?
我们按民品标准做出来的锅,到了战场上一装药就炸!
印方索赔退单,我们背了一屁股债,工人工资发不出,红岭却在西南那边当大英雄、当军转民典型!
领导,这公平吗?
他们明明就是知道内情,故意把军工底子藏在民品名字下面打擦边球!
这要是深究起来,就是欺瞒上级、扰乱国家军贸秩序!”
这一番歇斯底里的控诉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副省长听得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张厂长,语气变得严厉:
“张厂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红鸡牌高压锅的仲裁案,经贸仲裁委员会刚刚下了裁决,印方私自改变民用品用途,诉求全部被驳回!
华远胜诉了!
你在没有掌握任何红岭违规证据的前提下,仅凭外观厚重、买家滥用和你们厂仿制失败的惨状,就敢指控兄弟军工企业走私军火?
你这是诬告!
一旦查实你是为了推脱经营责任而胡乱攀咬,破坏国家外贸信誉,到时候就不是丢厂长乌纱帽那么简单,你要进局子里去交代!”
听到“进局子”这几个字,张厂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两腿不受控制地发软。
但他心里更清楚,七千多口积压的高压锅、几十万的窟窿、每天在厂门口堵着要药费的职工家属,已经把他逼到了万丈深渊的边缘,前后都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后退一步是万劫不复,把事情闹大,或许还能把水搅浑!
“领导……我愿对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张厂长把心一横,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咬着牙发誓,
“我用我的生命担保!红岭的高压锅绝对有猫腻!华远经办的人,还有西南那边管着红岭的领导,绝对都在给他们打掩护!只要去查,一定能查出大问题!”
许正平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牛皮纸袋拉到自己面前,解开缠绕的细绳,抽出里面的材料。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张厂长的手写指控,夹杂着红岭高压锅与红鸡牌高压锅的参数对比,甚至还有华远业务员的闲谈记录,以及湘省西北兵工厂的亏损账目。
许正平翻了几页,随后啪的一声,将材料重新合上。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冷汗涔涔的张厂长:
“张厂长,我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
许正平站起身,走到张厂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是说对了,查出来红岭确实存在严重违规,伪装军品出口,那你这就是揭露隐患,挽回国家损失,算你立功。你这个厂长还能不能回去坐,省里和局里不是不能商量。”
张厂长眼中刚闪过一丝狂喜,许正平的声音便陡然一冷:
“但你要是把自己盲目盲干闯下的滔天大祸,全扣到别人头上,查出来是你信口雌黄、打击报复兄弟企业……
那就不仅是撤职查办。
到时候谁来审你、在什么地方审你,你自己心里最好有个数。”
张厂长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拼命点头:
“许局长,我明白!我敢对质!”
“好。”
许正平干脆利落地收起材料,
“明后天,我要去成都参加全国军工系统军转民工作协调会。你,带上这份材料,跟我一起去。”
许正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到会上,你把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当众讲清楚。”
张厂长听得心头狂跳。
去成都?
他虽然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会议,但只要能把事情捅的越大越好,红岭就休想轻易脱身!
“是!许局长!”
张厂长如获大赦,颤巍巍地敬了个礼,抱着材料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再次合上。
副省长皱着眉头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倒了两杯水,递给许正平一杯,忧心忡忡地说道:
“正平同志,这个张厂长的话,水分太大,根本靠不住。他自己厂里的窟窿填不上,明显是想拖红岭下水,找个替死鬼替他挡灾。”
许正平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人。”
许正平淡淡地说道,
“不过,有些话,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材料送到秤上去,有些事不上秤不到四两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副省长微微一怔:
“你真打算拿他去碰西南那位?”
许正平放下茶杯,眼神锐利:
“方敬尧这几年在西南动作太大了。仗着手里有几个试点,不按老规矩办,跳过常规审批,处处搞所谓的大胆突破。
他口口声声要立什么‘军转民样板’,把步子迈得那么大,把西南局的调子拔得那么高,早就破坏了整个大后方军工调整的统一部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冷声道:
“我去开会,是去谈军转民工作的规范和秩序,不是去替谁遮丑。
张厂长的材料是一把尺子,要是红岭真有问题,方敬尧就得在成都会上给全系统一个交代;
要是查出来张厂长是胡咬,张厂长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口下,也省得我们再费心思想怎么处分他。”
副省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空荡荡的房间里,许正平独自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份写着“红岭工业联合公司”字样的举报复印件上,低声自语:
“方敬尧啊方敬尧,你总想压我一头……这一趟成都,恐怕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舒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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