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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局里送来一只箱子。箱子不大，漆皮剥落，角上包着铁。
送箱子的人说，这是李老太医的遗物，从前一直压在库房底下。
前些日子库房腾地方，翻出来了。
局里没人敢动，说，还是送去给王爷看看。
赵闲把箱子打开。
里头是手稿。
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
每一摞的封皮上都写着字。
《脉经》底稿。
《药录》底稿。
还有几摞，封皮上没字。
赵闲解开其中一摞。
里头不是书稿，是信。
信是各地医官写给李崇的。
有的问药，有的问方子，有的只是问安。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药钱从我俸禄里出，不要入账。”
底下还有一个日子。
赵闲把那张纸看了半天。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赵闲把那几摞信，一封一封翻过去。
信里的问法，年年不一样。
早年的信，问的是方子。
中间几年的信，问的是人。
末几年的信，只有一行。
“老先生安好。”
赵闲把信理齐，放回摞里。
《针谱》校记。
赵闲一摞一摞拿出来，摆在案上。
摆在第三摞的时候，他停住了。
《针谱》校记。
他解开麻绳。
里头是李崇的手字。
一笔一笔，记得很密。
哪一页哪一行，原来的字是什么，应该是什么，为什么。
赵闲随手翻开一页。
那一页记的是第二针。
原文写“按脉三息”。
底下李崇批了一行：“三息不对，当是五息。初刻之误，传抄皆错。”
再底下，又批了一行小字。
“已托人改版，未及。”
“未及”两个字后头，墨色深了。
像是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赵闲看了几页。
看完了，他把册子合上。
“他校过。”
“什么。”送箱子的人问。
“这册谱，他生前校过一遍。”赵闲说，“一个字一个字对的。”
“那为什么不发。”
赵闲没答。
他把那摞稿子翻到最后。
最后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一行日子。
那行日子，他见过。
《医典》成书那年，最后一页上记的，就是这一行。
李崇走之前，把这个日子，写在了稿子里。
赵闲把那张纸对着灯看。
日子底下，还有一行字。
字很淡，是铅笔一样的淡，得凑到亮处才看得见。
那个人姓沈。
赵闲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不知道。”送箱子的人说。
赵闲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
“这箱东西，”他说，“留在局里。”
“不拿走？”
“不拿走。”赵闲说，“让局里的人自己看。”
“看什么。”
“看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怎么校书。”
送箱子的人走了。
屋子里静下来。
赵闲把案上的稿子，一摞一摞码回箱里。
码到最后一摞，他停了停。
那一摞是《针谱》校记。
他没有把它码进去。
他把它留在了案上。
送箱子的人还没走远。
赵闲追出去，叫住他。
“那册校记，我誊一遍，给局里送去。”
“王爷要亲手抄？”
“亲手抄。”赵闲说，“他的字，我不动。”
“抄完，原本呢。”
“原本留在我这儿。”赵闲说。
送箱子的人走了。
屋里的光，斜进来一截，落在案上那册校记上。
赵闲把麻绳重新捆好。
捆到最后一道，他松了松手。
捆紧了，怕压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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