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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安叫人把东西安置到树下的时候，萧怀瑾已经抱着那只燕子纸鸢往草地中间去了。这一片地开阔，草刚长起来，踩上去软软的。远处有一片湖泊，风便比别处更好些，一阵一阵地从坡那头吹过来，把人衣角都轻轻带起来。萧怀瑾站在那儿，先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捻了捻手里的线，转头时，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父皇，今日的风很好呀。”
萧凛站在后头，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也带了笑意。
“想玩便去吧。”
萧怀瑾应了一声，转回头，往前跑了几步，放飞纸鸢。
那只燕子起先被风托起来，翅尾也轻轻晃了两下，可才飞高一点，便开始歪。萧怀瑾跟着跑，线放得急了些，纸鸢一下往旁边斜过去，眼看着要往地上栽。
他自己先急了，拽着线往回扯，结果扯得更乱。
“父皇——”
小家伙尾音里带着一点懊恼，也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萧凛原本就一直看着，见状便走了过去。
“急什么。”
“它不听话。”萧怀瑾手里还攥着线轴，抬头看他，额角都跑出了薄汗，“儿臣方才明明放得挺好的。”
“你是放得太好了。”萧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线，“好得恨不能一口气把它送上天去。”
萧怀瑾被这一句逗笑，笑完又有点不服气。
“儿臣就是想让它飞高些呀。”
“纸鸢不是这么放的。”
萧凛说着，朝他伸了手。
“拿来。”
萧怀瑾立刻把线轴递过去，仰着头看天上那只还在挣扎的燕子。萧凛先替他把缠在一处的线理顺，手里慢慢收了一下，又放出一点。纸鸢在天上晃了晃，竟又被扶正了。
萧怀瑾睁大了眼睛。
“父皇，它又起来啦。”
“你方才太赶了。”萧凛一边看风，一边道，“放纸鸢要顺着它来。风往哪边走，线便跟着往哪边走。你若只想着使劲，它自然同你拧着。”
萧怀瑾听得认真，头点得飞快。
“儿臣方才就是太想赢啦。”
“赢什么？”
“赢这只燕子。”
这话说得实在孩子气。萧凛转头看了他一眼，捏了捏他的脸颊。
“它不过是只纸鸢，你同它较什么劲。”
“儿臣都被它欺负了，自然要同它较劲。”
萧凛忍不住笑了，小家伙立刻不服气：“父皇笑什么？”
“笑你出息。”
“父皇这话听着不像夸儿臣。”
“本来也不是。”
说着，他把线轴重新递了回去。
“自己试试。”
萧怀瑾接过来，刚要往前走，萧凛却忽然又道：“回来。”
他立刻停住脚步，回头看过去。
“你这样跑，再试十回也是一样。”
萧凛上前一步抬起手，从后头扶住了他的手腕，垂眼看着他手里的线轴。
“看着。”
他说着，带着他的手往外送了一点，又慢慢一收。
“风过来的时候，线放出去。它偏了也不要慌，先看它往哪边斜。不要一味往回扯。”
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衣料落下，萧怀瑾低头看着父皇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萧凛却像没察觉他那点小小的发怔，仍旧带着他的手慢慢动。
“现在放。”
萧怀瑾立刻回过神，顺着父皇的话，把线送出去。
“别急。”
“儿臣没急。”
“你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想往回收了。”
“…父皇怎么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朕如今握着你的手，还看不出来？”
微风徐徐吹来，那只燕子顺着线越飞越高。萧凛带着他的手又动了两下，见那纸鸢已经稳稳当当停住了，才慢慢松开。
“现在你自己来。”
萧怀瑾握着线轴往前走了几步，学着方才父皇教他的样子，顺着风一点点送线。那只燕子在天上转了个弯，非但没再往下掉，反倒越飞越高了。
萧怀瑾仰头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回头就去找父皇。
“父皇，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这回可是儿臣自己放起来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
萧怀瑾抱着线轴跑回来，不满父皇这么敷衍的话。萧凛站在那儿瞧着他，也不急，只等他自己凑到跟前来，才缓缓开口。
“意思是，你还不算太笨。”
萧怀瑾睁大了眼睛。
“父皇明明就是想夸我，干嘛还要拐个弯？”
“你若嫌不好听，朕收回去。”
“那不行。”萧怀瑾立刻道，“说出口的话，哪有收回去的。”
小家伙又跑去继续玩了，直到跑累了，才抱着线轴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天上那只燕子。
萧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草地柔软，春日里坐着并不凉。远处杏花开得正好，风一过，花瓣便从枝头轻轻落下来。小家伙很自然地往旁边一歪，靠在父皇肩膀上。
萧凛看了他一眼，没往旁边让，由着他这样挨着。
过了一会儿，萧怀瑾忽然想起什么。
“父皇，你小时候放过纸鸢吗？”
“放过。”
萧怀瑾立刻来了精神，抱着线轴侧过身来看他。
“在宫里？”
“城外。”
“好玩吗？”
“还行。”
“还行？”萧怀瑾不信，“父皇就不能说明白点嘛？”
萧凛有些无奈，揉乱儿子的头发。
“朕那时候年纪也不大，随周汝成出宫，河堤边上有人放纸鸢，朕看着也觉得有趣，就回头叫人做了一只。头一回放没抓稳，纸鸢直接飞走了。”
萧怀瑾听着，先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皇也会叫纸鸢跑掉？”
“怎么，朕就该什么都会？”
“儿臣原本真是这么想的。”萧怀瑾笑着看他，“父皇在儿臣眼里，本来就什么都会。”
萧凛没立刻接话，他看着身边这个笑得一脸开心的孩子，心里像是慢慢融开了一块。春日午后的日头并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他却觉得，有些东西比日光还暖些。
萧怀瑾见父皇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这话说得太直了，正想找补一句，萧凛却已开口。
“人总有不会的时候，不会就学，就像你今日这样，这不就学会了？”
“那等父皇也有不会的东西了，儿臣就像父皇今日教我一样去教您。”
萧凛心头一软，伸手把他额前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去。
“先把你自己顾好。”
萧怀瑾笑起来，又往父皇肩边靠了一点。
另一边，刘安已经叫人摆好了东西。
春日里的点心做得都轻巧，另有一碟腌得很嫩的笋丝。萧怀瑾玩了半天，这会儿总算觉得饿了。父子两个过去坐下，刘安才刚把青团摆到近处，萧怀瑾便先伸手拿了一个。
咬开以后，他眼睛都弯了。
“这个比宫里的好吃。”
“这不就是宫里带出来的么？”萧凛不懂小家伙的脑回路。
“就是在这里吃，觉得比平时更好吃呀。”
“你倒很会找由头。”
“父皇尝尝，我说的是真的！”他说着，把另一只青团往萧凛那边推过去
萧凛看了他一眼，竟真伸手拿了。
萧怀瑾见父皇肯吃，自己先笑得更高兴。想到什么忽然转头问父皇：“下回若风还这样好，父皇还能再带儿臣出来吗？”
“今日还没过完，你便惦记下一回了？”
“那当然啦。”萧怀瑾理所当然，“儿臣喜欢在这里玩。”
萧凛看着他，半晌才道：“看朕有没有空。”
“那儿臣就当父皇答应一半了。”
“你倒会给自己找台阶。”
“儿臣不是给自己找台阶。”他往父皇那边又蹭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笑，“儿臣是在给父皇找台阶呀。”
这话把萧凛都气笑了。
“朕还用得着你来给朕找台阶？”
“那可说不好。”
春日的风吹过来，树影轻轻晃。用完点心后两人又去溪边走了一段。
萧怀瑾在水边捡石子，试着打水漂，头一回扑通一声便沉了底。萧凛站在一旁，替他挑了块更薄的，又亲手教了他一下该怎么掷。第二回竟真叫他碰出来两下小水花，萧怀瑾高兴得不行，回头便去拉父皇的袖子。
“父皇你看！儿臣是不是学得很快？”
“还行。”
“父皇今日怎么总这样。”
“怎样？”萧凛故意逗他。
“父皇自己知道。”萧怀瑾小脸一垮。
萧凛被他的小模样逗笑。
“行了，别装了，你学得很快，这样可行？”
“勉强还行吧。”萧怀瑾傲娇地转过头。
等日头落下，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萧怀瑾把那只燕子收回手里，抱着不肯撒手，回去的路上也一直抱着。
坐上马车以后，他起先还精神得很，一会儿说那片草地好，一会儿说溪边的石子也有趣，还说回宫以后要把这只燕子挂在窗边，免得哪日一醒来就想不起今天了。可说着说着，声音便慢慢低了下去。
萧凛只是侧过头看着他，等孩子自己一点点靠过来，他便抬手扶了一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孩子大约已经困迷糊了，贴过来以后还自己找了个更舒服些的位置，沉沉地睡着了。
回宫时，晚霞正铺满半边天。
马车停在养心殿前，萧怀瑾才醒来。他睁眼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发觉自己靠着父皇，忙坐直了。
“儿臣睡着啦？”
萧凛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大概是。”
萧凛伸手替他扶了一下怀里那只差点滑下去的纸鸢，语气难得带了些纵容。
“困了便睡，有什么要紧。”
下车时，晚风从宫道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花香。他跟着父皇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叫他。
“父皇。”
“嗯？”
“儿臣今天很高兴。”
“朕知道。”
萧怀瑾抱着那只燕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整日的春色、草地、溪水、风声，好像还在眼前。他看着父皇，忍不住又笑起来。
“等儿臣明日醒了，大概还要再高兴一回。”
萧凛唇边那点笑深了些。
“出息。”
萧怀瑾抱着纸鸢跟在父皇身边往养心殿去。晚霞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宫道上，一路并着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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