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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接下了主理修缮天下贡院的差事，东宫书房的灯就没在子时前熄过。萧怀瑾每日除了去上书房听周太傅讲课，剩下的时间全都一头扎进了成堆的账本和工部递上来的图纸里。三百万两银子，要分拨给大梁一十三省的贡院。这里头牵扯的东西太多了，要算木材的损耗、青砖的市价、各地工匠的饷银，甚至连运送砖瓦的骡马草料费都得核算清楚。
萧怀瑾不放心工部递上来的统账，他拉着顾明昭一起，两颗脑袋凑在宽大的书案前，拿着算盘一笔一笔地对。
“不对！”萧怀瑾猛地按住算盘，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恼火。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子挽到手肘处。两只小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墨迹，连左边脸颊上都蹭了一道黑印子。
“又怎么了我的殿下？”坐在他对面的顾明昭哀嚎了一声。
顾明昭手里捏着一根毛笔，整个人已经有些生无可恋。他一个成日里只想着舞刀弄枪的公子哥，这两天硬生生被按在这里看了一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看得他两眼发直，连做梦都在打算盘。
“这江宁府报上来的青砖价格不对劲。”
萧怀瑾板着一张小脸，抓起一本折子。
“你过来看，江宁府盛产黏土，他们当地官窑烧出来的青砖，按理说应该比京城还要便宜。可这折子上报的价格，每块砖比京城周边的官窑还要贵出三文钱！”
顾明昭苦兮兮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才三文钱。江宁府要修缮的号舍多，说不定是临时雇的短工多，工钱涨了呢？您都算了一下午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这天底下的砖头多了去了，您总不能一块一块地去数吧？”
“三文钱怎么了？三文钱就不是钱了？”
萧怀瑾极其较真地把账本拍在桌上。
“江宁府的贡院要翻修两千间号舍，光是青砖就要用掉几十万块。一块砖贵三文，加起来就是好几百两银子！这还只是一个江宁府，十三省加起来，得被人诳走多少钱？”
萧怀瑾越说越气。
“父皇从内帑里掏出来的这三百万两，是给天下读书人的钱。他们真当孤是个小孩好糊弄吗？明昭，把江宁府、还有刚才查出木材有异的其他折子，全都给孤单独挑出来。明日早朝，孤要拿着这些账本去问问户部和工部的尚书！”
“是是是，您说挑就挑。”
顾明昭打起精神在成堆的折子里翻找。
就在这时，书房厚重的软帘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挑开了。
萧凛负着手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让人通传。
屋里正忙得焦头烂额的两个孩子根本没听见脚步声。直到萧凛的身影在书案上投下一片阴影，顾明昭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萧凛那双深邃的眼睛。
顾明昭吓得手里的折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急忙从椅子上翻下来行礼。
“臣给陛下请安！”
萧怀瑾闻言抬起头，看见是父皇来了，赶紧放下手里那支毛笔，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溜下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萧怀瑾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萧凛没有叫起。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桌子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和散乱的图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儿子眼底那层极其明显的乌青上。
“你就是这么主理差事的？”萧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那本江宁府折子，翻开扫了两眼，然后“啪”地一声扔回了桌面上。
萧怀瑾抬头：“父皇，这折子有问题。底下的人在做假账，他们想在青砖和木材上动手脚。儿臣正在想办法把这些烂账查出来。”
“所以，堂堂大梁太子，就为了这一点差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当个算账的掌柜？”
萧怀瑾有些不服气，鼓着腮帮子据理力争。
“三文钱也是钱！父皇在朝堂上替儿臣撑了腰，拿出了内帑的银子。儿臣不能让底下那些贪官中饱私囊。要是这钱被他们贪了，修出来的号舍还是漏雨透风，儿臣怎么对得起在贡院门口许下的诺？”
“那朕要户部做什么？要工部做什么？大梁养着那满朝文武，是让他们吃干饭的吗？”
萧凛的语气严厉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大梁十三省的统账合起来有多少本？你就算不吃不睡算上三年，你也算不清楚每一块砖的去向！”
萧怀瑾被训得垂下了头，小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眼底浮起一层委屈的水光。
他只是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了父皇的信任，怕那些读书人再受苦。他不知道除了死死盯着这些账本，还能用什么法子去防住那些无孔不入的贪官。
萧凛看着儿子那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些。这孩子心性太重，责任感一上来连命都不要，这点前世他就看出来了。
“顾明昭，回你家去。今晚东宫不议事，明天放你一天假，不用进宫了。”萧凛头也不回地下令。
跪在地上的顾明昭如蒙大赦，连地上的折子都顾不上捡，一溜烟地溜出了书房，跑得比兔子还快。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萧凛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萧怀瑾坐下。
“坐好，把头抬起来。”
萧怀瑾乖乖地坐上椅子，坐得笔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结果这一抹，手背上的墨汁全蹭在了眼睛周围，原本的一道黑印子变成了一大片，看着滑稽又可怜。
萧凛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语气依然严肃。
“怀瑾，为君之道，在于知人善任，张弛有度。君王是那个握着鞭子赶车的人，不是那头套在车辕上累死累活拉车的马。”
萧凛的手放在那堆账本上。
“这世上的贪官是杀不绝的。你算得再精明，总有人能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做手脚。你累垮了自己，反而是如了他们的意。他们巴不得你把精力全都耗在这些琐碎的砖瓦价格上，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更大的地方动手脚。”
“那儿臣该怎么做？”萧怀瑾吸了吸鼻子。
“知道怎么用人。你说朕为什么允许你把裴岩提拔进工部？他是来帮你的，你把这些折子扔给裴岩，让他去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你唯他是问就好了。”
萧怀瑾愣了一下：“可是裴岩马上要准备殿试了，儿臣不想让他分心……”
“殿试考的是治国之策，连几本账都理不清，他考什么殿试？”
萧凛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要学会用人，让底下的人去替你奔波。你站在最高处，不需要知道一块青砖到底值几文钱。你只需要去判断那个替你办事的人说得话对不对，判断他是否有糊弄甚至背叛。”
孩子坐在原地，忽然觉得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儿臣懂了。”萧怀瑾点头，“明日儿臣就把这些有蹊跷的折子直接给了户部尚书，让他自己去跟江宁府核对。若是对不出个清楚明白，儿臣就让都察院去查他！”
“这才像话。”萧凛看着儿子一点就透的机灵劲儿，终于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萧怀瑾面前，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狼崽子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行了，现在去洗洗你这张跟灶台一样的花脸。晚膳想吃什么，自己说。”
萧怀瑾被提在半空中，也不挣扎，反而开心得笑了起来：“儿臣想吃御膳房的烤羊排！”
“行，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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