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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萧凛按下最下方的一个总扣，一阵细微的“咔哒”声在木头内部响起。紧接着，最下方的一块木板缓缓倾斜，第一枚银珠顺着轨道滚落出来。“左边第二个转轮往前推一寸，接住珠子。”萧凛盯着银珠的轨迹下令。
萧怀瑾反应很快，食指和中指扣住转轮，往前推了一寸。
内部的一个小小木制托盘恰好伸出，稳稳地接住了滚落的银珠。
萧怀瑾挑了挑眉，紧接着拨动了旁边的一个簧片。
托盘借助内部的弹力向上一弹，将银珠抛向了第二层的轨道。
“右边第三轴，转半圈。”
萧凛手腕一抖，转轴精准地转过半个圆弧。一条原本断裂的木制吊桥在银珠落下的前一瞬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银珠顺着吊桥骨碌碌地滚了过去。
父子俩平日里在御书房讨论政务时便很有默契，此时虽然是第一次摆弄这奇巧物件，但两人的反应和眼力都是绝佳。
一开始萧怀瑾还有些手忙脚乱，好几次差点拨错了暗扣。但在几次惊险的补救后，小家伙也渐渐摸清了这千机城内部齿轮的咬合规律。
“注意，前面是三岔口，轨道分流了。”萧凛盯着第二层的中段。
第一枚银珠滚过一个翻板，翻板立刻压下了一个弹簧，紧接着，一直停在底部的两枚银珠同时被弹射出来。
三枚银珠在三条不同的轨道上同时滚动，速度极快。
“左边全归你，一轴退半寸，四轴往前推满。朕接中间这颗。”萧凛说着，右手在右侧的四个转轴间快速切换。
萧怀瑾全神贯注，左手的手指在拨片和转轮上飞快地跳动。
“咔哒！”
轨道接缝处升起一道闸门，挡住了第一枚珠子的去路，让它在原地打转，以等待另外两枚珠子的进度。
“父皇，中间的滑轨断了，快放第三个水车！”萧怀瑾余光瞥见中间那枚珠子即将掉落，立刻出声提醒。
萧凛眉头一皱，手指扣住第三个转轴，一个小巧的木制水车从城墙内部弹出，刚好接住了掉落的银珠，随着齿轮的转动，水车将银珠重新运送到了上层的轨道。
“好险。”萧怀瑾松了一口气。
“别分心。”萧凛沉声道，“三枚珠子都要进最后的升降台了，这是最难的一关。这升降台靠的是两边的重量平衡。朕往上推一格，你就必须同时往上推一格，力道不能差分毫，否则台子一歪，三枚珠子全得漏下去。”
萧怀瑾敛了神色，左手按在控制升降台的机括上。
“儿臣准备好了。”
父子两人的手同时发力。
木制的升降台托着三枚银珠，伴随着内部齿轮缓慢而沉重的咬合声，一寸一寸地向上攀升。
两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四四方方的台子。
萧怀瑾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手腕微微有些发酸，力道稍稍偏了一些。
升降台明显地向左边倾斜了一下，最边缘的一枚银珠晃了晃，眼看就要滚落出边缘。
“稳住。”萧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将右侧的机括往回退了半毫厘。
就这半毫厘的退让，刚好抵消了萧怀瑾左侧倾斜的重量。升降台一震，重新恢复了平稳。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用力，重新找回了平衡。
终于，“咔”的一声闷响。
升降台到达了第三层的顶端。三枚银珠顺着最后的斜坡，依次滚入那座雕刻着太极八卦图的最高亭阁之中。
随着最后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整座千机城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先是底层四周原本封闭的木板齐齐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内部精巧复杂的传动轴。紧接着，顶部的太极亭缓缓向两边分开，一朵用极薄的白玉片雕琢而成的机关莲花从里面缓缓升起。
这还没完。萧凛伸手，在侧面一个隐秘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那是启动整个千机城最后一道观赏机关的枢纽。
“嗡——”
一阵蜂鸣声在木头内部回荡，底座内部隐藏的八面小铜镜随着齿轮的转动，精准地将窗外折射进来的日光反射到了那朵白玉莲花上。
霎时间，整朵玉莲花在光影的交织下散发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花瓣在机括的牵引下一片一片地向外舒展、绽放，露出了花心处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伴随着花瓣的绽放，内部的音板被银线拨动，竟然奏出了一首曲子。
萧怀瑾看呆了，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新奇。
“这江南的匠人，心思竟然巧到了这般地步。刚才那最后一下升降台，若不是父皇退了那半毫厘，这珠子肯定掉下去了。”
“这天下的机括再复杂，也逃不过制衡二字。”萧凛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刚才那升降台，就像是朝堂上的各方势力。你手里握着权，想要把事情推上去，光靠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萧怀瑾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地听着。
“你刚才左手力道不稳，台子歪了。这时候，若是朕在右边强行发力，想要把它扳正，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机括崩断，满盘皆输。”萧凛指了指那个升降台，“所以，当你发现一侧失衡时，最好的办法不是立刻去纠正对方，而是稍微退让一步，顺着他的力道先稳住大局。等到了平稳的地方，再慢慢将他拉回正轨。”
萧怀瑾思考着这番话。他知道，父皇这是在借着这千机城，教他御下和平衡朝局的帝王心术。
“儿臣受教。治大国若烹小鲜，也如这千机城一般，牵一发而动全身。退让并非软弱，而是为了寻找更稳妥的借力点。”
萧凛满意地点了点头，捏了捏儿子的脸颊：“说得不错。”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了刘安的通报声。
“陛下，张太医在外头候着了。晚膳也已经备好，在偏殿温着呢。”
萧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落了下去，天边泛起了大片大片橘红色的晚霞。
“把这东西抬去偏殿放着。”萧凛站起身，吩咐进来的太监，“让张太医进来。”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将千机城抬走。萧怀瑾也重新坐回了床榻上。
张院判提着药箱进来，行了礼后替萧怀瑾解开衣带。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右肩上的瘀青已经散开，那些被磨破的地方也已经结好了痂，只是这结痂的过程总是伴随着一种钻心的麻痒。
张院判刚把药膏敷上去，萧怀瑾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实在忍不住，左手本能地想要去抓挠一下肩膀边缘没上药的地方。
手还没碰到肩膀，就被半空中伸过来的一只手“啪”的一声打掉了。
“别乱动。”萧凛坐在床沿边拉过他的左手，“结痂的时候就是这样。你现在若是去抓，不仅要留疤，这几天受的罪也全白搭了。”
“父皇……我有点痒。”萧怀瑾咬着牙，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对于一向能忍痛的他来说已经是很难受的表现了。
张院判在一旁不敢停手，只能尽量加快揉按的速度。
萧凛没有再开口训斥，他松开握着萧怀瑾手腕的手，轻轻将孩子揽进怀里，慢慢拍抚孩子的后背。
“忍着点。”萧凛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像是在哄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乖，等痂掉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一炷香的功夫后，张太医终于结束了今天的上药。
“微臣告退。”张太医很识趣地收拾好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窗外，夜幕降临，几盏宫灯在廊下随风微微摇曳。
吃过晚膳，宫人撤去了碗筷，换上了两盏消食的清茶。
萧怀瑾靠在软枕上，忽然有些困了。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灯下翻看折子的父皇。
烛光打在萧凛的侧脸上，将他平时处理政务时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父皇。”萧怀瑾轻声唤了一句。
“嗯？”萧凛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折子。
“等儿臣伤好了，儿臣想自己一个人玩一次那个千机城。”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儿臣肯定可以的。”
萧凛翻折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床榻上的儿子。萧怀瑾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绵长，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萧凛放下手里的朱笔，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看着少年即便是在睡梦中也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一片柔软，伸出手替萧怀瑾将被角掖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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