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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三年的初春,京城的风里终于褪去了凛冽的寒意。二月初,后宫传出喜讯。静嫔在经历了几个月的安胎后,顺利在自己的寝殿里诞下了四公主。
萧凛为其赐名萧兰,又因静嫔的兄长在年前督办河工时立下了汗马功劳,萧凛大笔一挥,将静嫔直接晋封为静妃。
沈清棠与静妃虽然算不上交心,但脾性相投,关系一直算得上融洽。
四公主满月的那天,沈清棠亲自去了一趟长春宫。
内室里生着暖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草药的清苦味。静妃靠在引枕上,见沈清棠进来,慌忙便要起身行礼。
“行了,还在月子里,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沈清棠走上前,伸手按住了静妃的肩膀,在床榻边的锦凳上坐下。
奶娘小心翼翼地将尚在襁褓里的四公主抱了过来。
沈清棠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又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将那个软绵绵的小孩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公主刚吃饱了奶,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着凤钗的人。她不怕生,看着看着,突然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冲着沈清棠“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小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着。
“这孩子长得真好。”
沈清棠看着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脸,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公主柔嫩的脸颊,小家伙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那是一种鲜活的、属于新生命的力量。
“是这孩子有福气,能得皇后娘娘的青眼。”静妃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满是感激,“若不是娘娘在臣妾孕中时时照拂,太医院那边日日盯着,臣妾这胎未必能怀得这么安稳。”
“是你自己是个有福的。”沈清棠将小公主交还给奶娘,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玉镯,放在了小公主的襁褓边,“这镯子是本宫当年入东宫时母亲给的陪嫁。今日便给兰儿做个见面礼吧。”
两人又在内室里闲聊了一会儿。沈清棠细细过问了四公主的日常起居,以及静妃的恢复情况,直到前殿有宫人来回禀六宫的账目,她才起身离去。
随着天气转暖,俪贵人所出的三公主萧芮也已经一岁多了,不仅会走路,还能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几个字。
俪贵人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知道皇帝看重皇后,便隔三差五地带着三公主来凤仪宫请安。
萧芮随了母亲,是个很安静的孩子,总是穿着一身软和的绸缎小袄,梳着两个抓髻,怯生生地躲在生母的裙摆后面。
但这个认生的小公主却独独亲近沈清棠。
每每到了凤仪宫,只要沈清棠对她招招手,小家伙便会迈着有些摇晃的步子直接扑进沈清棠的怀里。
“母后……”
萧芮口齿不清地喊着,两只小手揪着沈清棠衣襟上的绣线,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大着胆子要她抱。
沈清棠每次都会放下手里那些繁杂的账册,将这个软糯的小团子抱在膝盖上。
她会亲自拿银签子挑了最软糯的绿豆糕喂给萧芮吃,会拿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口水,甚至会在她走困了的时候,抱着她在正殿里来回踱步,直到小家伙在她怀里睡熟。
她喜欢宫里的孩子们,喜欢这些小小的生命。
可是当黄昏降临,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还是会让她黯然神伤。
她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虽然萧凛在那天告诉她,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但在理智褪去的深夜,她仍然会因此难过。
难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拥有孩子了吗?
时间一晃,到了中秋前后,京城的天气依然闷热得像个蒸笼。
凤仪宫的冰盆已经撤了,殿内的空气有些滞闷。
午膳时分,御膳房送来了几道清淡的秋令菜式。其中有一道清蒸鲈鱼,是前两日萧凛随口提了一句说这鱼肉质鲜嫩,御厨便变着花样地做好了送来凤仪宫。
听雪揭开那道清蒸鲈鱼上的银盖。
沈清棠刚吃了一口,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丢下玉箸,用帕子捂住口鼻,转过头干呕起来。
“娘娘!”听雪慌忙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一边替她拍着脊背,一边冲着殿外的太监喊道,“快!传太医!把今日御膳房掌勺的人给我扣下!”
整个凤仪宫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院院正提着药箱,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凤仪宫。他跪在软榻前,将两指搭在沈清棠手腕上盖着的丝帕上。
片刻后,院正猛地收回手,直接在青砖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微臣给皇后娘娘道喜!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这是……这是喜脉啊!娘娘如今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凤仪宫的正殿里炸开。
沈清棠坐在软榻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下头,愣愣地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大脑里一片空白。听雪和满殿的宫人早就跪了一地,喜极而泣的道贺声此起彼伏,但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觉得眼眶发胀,泪水毫无预兆地模糊了视线。
同一时刻,御书房内。
萧凛正端坐在御案后,神情冷肃地翻阅着一份从西北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鞑靼的残部在入秋后又开始在边境试探,兵部正为调拨粮草的事情争论不休。
他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准备在折子的空白处写下批示。
“启禀陛下——”
御书房的门外,刘安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连平日里最讲究的规矩都顾不上了。他一头栽倒在御案前,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陛下大喜!凤仪宫刚才传了太医……皇后娘娘她……有喜了!”
萧凛握着朱笔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一滴饱满的朱砂红墨,顺着笔尖滴落,“吧嗒”一声落在那份西北送来的绝密军报上。
红色的墨迹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小团刺眼的红痕。
萧凛静静地坐在龙椅上,呼吸在片刻的停滞后,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他合上那本被墨汁晕染的折子,将它随意地推到一边。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言不发地朝着御书房外走去。
“摆驾,凤仪宫。”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大到身后的刘安和一众宫人只能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沿途跪拜的宫人和侍卫只看到一抹玄黑色的残影带着一阵风,径直朝着中宫的方向掠去。
凤仪宫的内殿。
沈清棠已经止住了眼泪,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明瓦洒进来,在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右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那里藏着一件一碰就会碎的无价之宝。
“皇上驾到——”
殿外的通报声还未落下,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经跨过了门槛。
沈清棠抬起头。
当她看到那个大步朝自己走来的男人时,那双因为刚刚哭过而有些微红的眼睛里一下子便亮起了惊人的光彩。
她双手撑着榻沿,正准备起身行礼。
“陛下……”她轻声唤他。
萧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了软榻上。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微微低着头,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
随后,他弯下腰,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紧紧地包裹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辛苦皇后了。”
沈清棠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瞬间又红了眼眶。
从那一天起,凤仪宫成了整座皇城里最牵动帝王心神的地方。
后面的几个月里,萧凛去凤仪宫去得很勤,勤到前朝的折子多半都是刘安抱着送到凤仪宫的书房里批阅,勤到后宫的其他嫔妃连在御花园里偶遇皇帝的指望都彻底断了。
沈清棠的孕期并不安稳。
或许是因为早些年伤了底子,她的孕中反应比寻常妇人要重得多。
一过两个月,她便开始吃什么吐什么,有时连喝口水都会吐得连胆汁都泛出来。原本就纤细的身子不仅没有丰腴,反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清丽的脸上常常没有半点血色。
夜里更是睡不好,哪怕是最轻微的翻身,都会牵扯到腹部的坠痛。
萧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太医院负责请脉的太医被他换了三拨,御膳房的掌勺太监更是被他连吓带骂地撤换了好几轮。
只要哪道菜能让沈清棠多吃一口,那做菜的御厨便能领到比一年俸禄还多的赏赐,若是送来的膳食让她闻着犯了恶心,整个御膳房便要在院子里跪上两个时辰。
沈清棠嫌安胎的汤药太苦,每次端起药碗都要皱起眉头。
那段日子,只要萧凛在凤仪宫,那碗药必定是他亲自端着喂的。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递到她的唇边。
到了孕晚期,沈清棠夜里常常因为腿脚抽筋或是腹部的沉重而难以入眠。
萧凛总会盘腿坐在榻边,把她冰凉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僵硬的小腿。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不顾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会跟她讲前朝那些繁杂琐碎的政务,讲户部哪个老尚书今天又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讲北境的战马今年又繁衍了多少驹。
建熹四年,初春。
殿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内室里地龙烧得暖和,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夜灯。
沈清棠靠在厚厚的软枕上,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萧凛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正低声念给她听。
“陛下。”
沈清棠突然轻声打断了他。
萧凛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看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清棠摇了摇头,眼角带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伸出手,拉过萧凛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然后带着他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萧凛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触感。
那里不仅有她肌肤的温度,还有陌生的跳动。就在他的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温度,突然调皮地顶了一下。
萧凛的呼吸一滞。
他的手指僵在了原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和柔软像电流一样顺着他的手臂直击心脏。
“他动了。”萧凛的声音很低,似乎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生命。
“嗯。”沈清棠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这几日动得越发频繁了。太医说,是个壮实的孩子。”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心跳,轻声问道:“陛下想要皇子,还是公主?”
萧凛看着自己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都好。”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只要是她生的,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关,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沈清棠听完,笑了笑。
“臣妾觉得,若是皇子,眉眼最好像您一些。”她靠在他的肩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憧憬,“陛下的眼睛生得极好,若是小皇子能有一双像您这样的眼睛,将来定是个俊朗的好男儿。”
萧凛侧过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性子也像朕吗?”他反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嘲。
沈清棠抬起头迎着他的眼睛,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像一些也好。”
沈清棠伸出手,指腹轻轻抚平了他蹙起的眉心。
“陛下的性子坚韧,能在绝境里逢生,能护得住大梁的江山,也能护得住臣妾。小皇子若是能有陛下这般心性,将来必定是个明君。”
她顿了顿。
“只是……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那太苦了。”
“不过没关系。”她又笑起来,“臣妾会照顾好他的。”
萧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将她揽入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那盏昏黄的羊角灯下闭上了眼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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