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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十三年,暮春。东宫的书房内,萧怀瑾端坐在书案后。他的面前,堆着厚厚两摞《资治通鉴》与历代策论。自从太子满了八岁移居东宫,周汝成布置的课业也多了起来。
小家伙手里握着笔,盯着纸上的策论题目,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啪”的一声轻响。
一滴墨汁从笔尖滑落,晕染在宣纸上。萧怀瑾猛地惊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叹了口气,认命地将纸揉成一团,准备重新誊写。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萧凛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负着手走了进来。
他低下头,看着堆得比萧怀瑾肩膀还要高的书卷,又看了一眼儿子眼底淡淡的乌青。
“爹爹……”萧怀瑾赶紧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
萧凛伸出手将萧怀瑾面前的东西拿开,随手扔到了书案的一侧。
“去换身轻便的衣裳。”萧凛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先不写这些了。”
萧怀瑾愣住了:“爹爹,太傅说这篇策论明日必须交……”
“你听你爹的还是听太傅的?”萧凛打断了他的话,“江南水患初平,朕要南巡视察。你与你娘亲随朕一同南下。去收拾东西。”
听到爹爹的话,萧怀瑾眼睛里的疲态瞬间一扫而空,他几乎是跳了起来,连规矩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朝着后殿跑去。
“我这就去收拾!”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终于恢复了鲜活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半个月后。
皇家浩浩荡荡的南巡船队停靠在了江南的行宫码头。
江南的水土养人,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带着温润的香气。
萧怀瑾一路上在船上早就按捺不住了。到了行宫的第一天,他就换上了素净的月白色锦袍,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眼巴巴地盼着能出宫去看看这水乡的繁华。
可是,萧凛却被绊住了。
江南道总督带着十几名地方官员抱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卷宗,在行宫的正殿里跪了一地。
水患后的安置、官仓的调度、河堤的修缮。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耽误不得的大事。
萧凛坐在书案后,看着小山一样的折子,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沈清棠牵着萧怀瑾的手走到正殿外。听着里头传来萧凛训斥官员的声音,她就知道,今日指望这位帝王陪着出去游玩是不可能了。
“娘亲,爹爹是不是不能陪我们出去了?”萧怀瑾有些失落,拽了拽沈清棠的袖子。
沈清棠弯下腰,眼底带着安抚的笑意。
“你爹爹有正事要忙,咱们就不打扰他了。走,娘亲带你出去。听雪已经让侍卫备好了马车。”
听到可以出去,萧怀瑾立刻把萧凛抛到了脑后,欢呼了一声,跟着娘亲朝着行宫侧门走去。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与京城方正威严的格局截然不同。这里的街巷弯弯绕绕,河道纵横,乌篷船在水面上咿呀摇橹。
萧怀瑾就像是一个好奇宝宝。
“娘亲!那个是什么?”
他指着街角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糖芋苗。”沈清棠牵着他走过去,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碗。
红糖熬制的汤汁里卧着几颗软糯的芋苗,撒上一层干桂花。萧怀瑾捧着瓷碗,哪怕烫着舌头,也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去看了桥头变戏法的把式,听了茶馆里吴侬软语的评弹。沈清棠还给萧怀瑾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猴子面人。
一直逛到华灯初上,夜市的红灯笼倒映在河水里,母子俩才意犹未尽地坐上了回行宫的马车。
行宫,正殿。
当沈清棠牵着萧怀瑾跨进大门时,已经是戌时了。
大殿里的官员早就退下了,只留了几盏宫灯。
萧凛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还没看完的账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了满载而归的母子身上。
萧怀瑾的怀里抱着几个油纸包,手里举着那个泥人,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芒。沈清棠的髻边甚至还插着一朵不知从哪个小摊上买来的廉价绢花。
两人的轻松惬意与大殿里沉闷的气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萧凛放下手里的账册,向后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萧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明显的低气压。
萧怀瑾根本没察觉到老父亲的别扭,献宝似的跑上前,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萧凛的书案上。
“爹爹,江南可好玩了!娘亲带我去吃了桂花糕,还有叫花鸡!这是我特意给爹爹留的,还热着呢!”
小家伙一边说,一边笨拙地解开油纸包的麻绳,露出一只烤得色泽金黄的烧鸡腿。
萧凛垂眸看了一眼散发着香气的鸡腿,又看了看儿子满是期待的脸。
“朕不饿。”
萧凛移开目光,语气生硬地将油纸包推了回去。
“带你出来是去体察民情,看看水患后的百姓生计。你倒好,只顾着吃喝。太傅教你的那些经世致用的道理,全就着这鸡腿吃进肚子里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萧怀瑾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他举着鸡腿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转过头看向沈清棠。
沈清棠一眼就看穿了男人冷硬面孔下藏着的酸溜溜的醋意。分明是气他们母子俩出去玩不带他,偏偏还要扯出太傅和民情来教训孩子。
“瑾儿,你今日走了一下午,也累了。先跟听雪去后殿洗漱,早些歇息。”
沈清棠走上前,将儿子手里的泥人接过来,柔声哄着。
萧怀瑾如蒙大赦,赶紧行了个礼,带着油纸包一溜烟地跑了。
哼,爹爹不吃,他吃!
沈清棠走到书案旁,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折子。
“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账目有问题,惹了陛下心烦?”沈清棠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萧凛拿起手边的朱笔,没有抬头。
“地方官自然不敢瞒报。只是朕在这行宫里劳心劳力,有些人却在外面逍遥自在,连心都玩野了。”
沈清棠在书案边坐下,伸手替他研墨,声音温婉:“臣妾原本也是想等陛下一起去的。只是陛下国事繁重,臣妾怕误了陛下的正事。若是陛下不喜欢,臣妾明日便带着瑾儿留在行宫,哪也不去了。”
“谁说朕不喜欢?”
萧凛一听她不去了,笔尖一顿,立刻抬起头反驳。
他看着沈清棠眼底那一抹揶揄的笑意,知道自己又被看穿了。他轻咳了一声,掩饰住那一丝窘迫,将手里的朱笔搁在笔洗上。
“江南民风淳朴,却也鱼龙混杂。你们母子二人只带着几个暗卫,若是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如何应对?”
萧凛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明日朕与你们同去。朕要亲自去看看,江南的街巷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让你们连行宫都舍不得回。”
沈清棠听着他冠冕堂皇的借口,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好。那臣妾和瑾儿明日,就仰仗陛下保护了。”
夜深了。
沈清棠和萧怀瑾早就安置睡下,行宫的正殿里依然亮着红烛。
萧凛穿着中衣,披着一件披风,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
江南道送上来的折子还有几十本没批,明日的地方官原本还安排了两次廷见。若是明日他要跟妻儿出去游玩,这些政务便会积压下来。
萧凛从来没有因为私事耽误过国事。
但这一次,他真的想出去了。
萧凛握着朱笔,目光快速地在卷宗上扫过,一目十行。朱红色的批示一行行地落在纸上,没有丝毫停顿。
丑时过了,到了寅时。
刘安守在门外,困得直点头。他透过门缝看着依然挺直着脊背的身影,心里暗自叫苦。陛下这是怎么了?这折子明明可以分作三日批完,何必非要熬着通宵赶在一夜之间做完?
直到窗外的天际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亮光,行宫的更鼓敲响了卯时的点子。
萧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朱笔。
他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伏案而僵硬酸痛的后颈,闭上眼睛。
书案上,像小山一样的折子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摞,全都批阅完毕。
“刘安。”
门外的刘安赶紧推门进来:“奴才在。”
“传旨给江南道总督。这三日的廷见全部取消。折子朕已经批完了,让他们拿回去照办。”
萧凛站起身,解下披风,大步朝着后殿走去。
日上三竿。
当萧怀瑾揉着眼睛走出寝殿时,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父母。
“爹爹,您怎么不去批折子呀?”
萧凛走上前,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儿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巴不得你爹天天批折子呢?都批完了,今日陪你出去玩。”
萧怀瑾捂着脑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好耶!爹爹娘亲,我们快走吧!”
今日是逢集的日子。
街上的人比昨日还要多,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萧凛走在最外面,不动声色地替沈清棠和萧怀瑾挡开了人群的推搡。
“卖莲藕糕咯!新鲜出炉的莲藕糕!”
一个小摊贩大声吆喝着。
萧怀瑾顺着香味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那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和甜香的糕点。
“想吃?”萧凛跟了过来,低头看着儿子。
萧怀瑾点点头。
萧凛转头看向那摊贩:“把这笼都包起来。”
摊贩是个实在人,闻言愣了一下,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客官”,好心提醒道:“这位爷,莲藕糕若是冷了就不好吃了,一笼足有二十块,小公子哪里吃得完?”
萧凛眉头微皱。在他看来,既然儿子喜欢,自然是要全买下的,哪有买一块两块的道理。
他刚要从袖子里掏出一锭碎银子过去,却被沈清棠轻轻拉住了衣袖。
沈清棠走上前,冲着摊贩温婉一笑。
“掌柜的,劳烦您包两块吧。”
说罢,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数出几枚铜板,递了过去。
摊贩利落地用荷叶包了两块热腾腾的莲藕糕,递给沈清棠。
沈清棠将其中一块塞进萧怀瑾的手里,然后将另一块递到了萧凛的面前。
“夫君,尝尝?”她的那声“夫君”叫得极其自然,眼角带着几分狡黠。
萧凛接过那块莲藕糕,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很甜。带着清新的莲藕香气,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难以下咽。
“好吃吗爹爹?”萧怀瑾凑过来问。
“尚可。”萧凛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紧绷的肩膀却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
吃过了糕点,一家三口顺着河道往前走。
河面上停着许多画舫,船娘们穿着蓝印花布的衣裳,摇着橹,唱着当地的小调。
萧怀瑾指着河中心最大的一艘画舫,想要坐船。
萧凛走到岸边,拦下了一艘乌篷船。
“这船我包了。划到城外的枫桥去。”
船家见这位客官出手阔绰,立刻笑逐颜开地将他们迎上了船。
乌篷船离了岸,顺着碧绿的河水,缓缓地朝着城外划去。
远离了街市的喧嚣,河面上变得清幽起来。两岸的垂柳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
萧怀瑾坐在船头,小手不安分地伸进水里,拨弄着清凉的河水。暗卫寸步不离地守在船头,防止他掉下去。
乌篷船的船舱里铺着干净的凉席。
萧凛靠在船舱的木板上,微闭着眼睛。昨夜熬了一整夜的疲惫在悠悠晃晃的水波中,终于一丝一缕地泛了上来。
沈清棠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她转过头,看着男人眼底淡淡的青黑,就知道他昨夜肯定没有好好歇息。
“昨夜批折子,熬到几更天?”沈清棠轻声问道。
萧凛没有睁开眼,只是应了一句:“没多久。些许小事罢了。”
沈清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永远都是这样嘴硬。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按上了他的后颈和肩膀,替他揉捏着那些因为长时间伏案而紧绷的地方。
指腹的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萧凛顺势将头靠在了沈清棠的肩膀上。
“江南的风景确实不错。”
萧凛闭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倦意。
“嗯。”沈清棠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陛下以后若是累了,咱们再来。”
“好。”
船舱外,萧怀瑾清脆的笑声和着船娘摇橹的“哗啦”声,交织成了一首最安稳的曲子。
萧凛靠在沈清棠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睡着了。
沈清棠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因为熟睡而变得柔和的侧脸。她没有动,任由他靠着,只是腾出一只手,拿过旁边的一件外衣,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乌篷船穿过了一座爬满青苔的石拱桥。
斑驳的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池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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