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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岚的船队泊在主飞船左翼，三艘拼装货船围成三角阵，探照灯全部熄灭，只剩船底应急灯投出暗红的光。苏屿靠上柯岚的主船时，气闸舱门已经开好了。柯岚站在舱口，旧皮手套摘了一只，露出指节上陈年的灼伤疤痕。她没说话，侧身让苏屿进来，随手关上舱门。
主舱不大，一张固定桌，三把折叠椅，墙柜里塞满工具和压缩食品。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少年缩在折叠椅上，膝盖顶着一块数据板，听到舱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旧宇航服的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细瘦的手腕。
苏屿没多看，在桌边坐下。
柯岚从墙柜里抽出一卷柔性星图，摊在桌上。星图是手绘的，拾荒者不用联邦标准导航数据，信不过。柯岚的手指划过矿带区域，停在一个被朱砂圈出的模糊轮廓上。
“你问静水区被谁调的。”她抬头看苏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矿带深处有个地方，老一辈拾荒者叫它‘彩虹墓地’。”
角落里，少年的脑袋微微抬了一下，眼睛盯着星图上那个朱砂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年前我带队进矿带，打算绕开莫凯的封锁区，往深处走。”柯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走到静水区另一侧的时候，导航仪全部失灵。不是坏了，是数据在跳。同一颗恒星，光谱仪读出来的红移量在正负之间反复横跳。”
苏屿盯着星图上那个圈。“时间轴？”
“不知道。”柯岚摇头，“我当时以为是设备故障。但三个独立导航系统同时异常，概率太低。而且——”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少年。
“阿洛那时候第一次跟船，他站在舷窗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
少年的脸涨红了，手指攥紧数据板边缘。
“他说什么？”苏屿问。
柯岚沉默了一拍。“他说那边有彩色的光，像碎掉的玻璃，一直在飘。”
苏屿转头看向角落。少年低着头，耳尖红透，像是怕被嘲笑。
“除了他，没人看见。”柯岚说，“我们调出所有舷窗摄像头，什么都没有。但阿洛坚持说有。而且他描述的方向，和导航数据异常的区域完全重合。”
苏屿沉默了几秒。
“空间介质密度突变。”他轻声说，“密度变化会导致光的折射率变化。如果突变面呈不规则碎片状分布，就会出现局部彩色折射。摄像头拍不到，因为变化频率超出了采样率。但人眼在某些条件下——”
他顿了一下。
“——在某些条件下能看到。”
角落里的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低下去。
柯岚抱起胳膊：“你是说，那个‘彩虹墓地’是空间介质在剧烈变化？”
“嗯。”苏屿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是矿带边缘的蓝光，水晶碎粒在真空中缓慢旋转。“静水区核心被人工调制过。如果调制失效，或者有人试图改动那个调制，空间介质密度就会失控。碎片化的折射面，看起来就像——”
他没说完。
柯岚接上了：“像碎掉的彩虹。”
“嗯。”
柯岚盯着他看了很久。
“苏屿，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舷窗外，一块水晶碎粒刚好划过视野边缘，折射出短暂的六色光栅，然后消失。
“找一个答案。”他说。
“什么答案？”
“为什么联邦把真正的宇宙锁起来。”他转过身，“我爷爷两百年前就发现了空间介质可以被调制。联邦后来也发现了，他们选择封锁。但静水区有人还在调。调了几十年，几百年——不知道。那个调制精度远超联邦现有技术。说明有人比联邦更早掌握真实物理，而且他们没有封锁。”
柯岚的眉头皱紧了。
“你是说，有人在星海里留了东西。”
“嗯。”
角落里，少年突然小声插了一句：“那莫凯封锁矿带——”
柯岚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立刻闭嘴。
“他不知道。”苏屿说，“莫凯只是在采矿。他封锁是因为水晶值钱。静水区核心的调制痕迹，他多半没发现。联邦可能知道，但没管。”
“为什么不管？”
“因为联邦也想知道谁调的。”苏屿说，“他们在等。”
舱内安静了几秒。应急灯的红光映在柯岚脸上，她眼角细纹更深了。
“你要进彩虹墓地。”她说。不是问句。
“嗯。”
“什么时候？”
“不急。”苏屿说，“莫凯在设卡。从三号矿区到五号矿区拉了封锁线，你的船出不去。”
柯岚挑了一下眉，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我船队里两艘货船被扣了三天，交了半年积蓄才赎回来。”她说。
苏屿重新看向星图。“我帮你破封锁线。你告诉我彩虹墓地的详细坐标和异常数据。”
柯岚沉默了一会儿。角落里，少年攥着数据板的手指松开了，偷偷看着苏屿。
“成交。”柯岚说。
她重新展开星图，手指点在矿带边缘。“莫凯的封锁线从三号矿区延伸到五号矿区，三个巡逻编队轮值。引力波探测器覆盖主航道，任何加速都会触发警报。”
苏屿俯身看星图，手指顺着矿带边缘划过。
“三个点。”他说，“从你现在的泊位出发，航向零四七，在距离十二公里处转二九三，保持匀速，不要加速。那片区域空间介质密度被矿带水晶析出拉低了，引力波传播会衰减。他们的探测器收不到信号。”
柯岚点头，把参数记在手背上。
“第二艘货船呢？”
“走外侧。航向零五二，比第一艘偏五度，在二十公里处转二八八。那片区域有静水区边缘的密度梯度带，引力波会被折射掉。”
柯岚又记。
角落里，少年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些地方的密度——”
柯岚一个眼神，少年再次闭嘴。
苏屿没回头，继续看星图。“明天零四时，巡逻编队换岗，有十一分钟窗口。你两艘船同时走，第一艘先出，第二艘跟后，间隔两分钟。”
柯岚把数据板收起来：“十一分钟够吗？”
“够。”苏屿说，“顺过去就行。”
他把星图折好，推到柯岚面前，站起来准备走。
“苏屿。”柯岚叫住他。
他停下。
“你什么时候进彩虹墓地？”
“等你的船安全出去再说。”
柯岚看了他几秒，点头。
苏屿走向气闸舱门。经过角落时，少年的目光追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舱门关闭前，苏屿听见柯岚低声对少年说：“别盯着看了。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苏屿没问。
气闸外，矿带蓝光幽幽。远处，莫凯的巡逻艇编队正在缓缓移动，探照灯划破真空，像一把把光刃切过水晶碎粒。
苏屿回到自己飞船，把柯岚给的星图数据插入主控台。彩虹墓地的异常坐标标在静水区核心区另一侧，被矿带水晶簇包围。
他盯着那个坐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调出导航系统，开始计算明天两艘货船的航线。彩虹墓地的坐标被缩小，推到屏幕一角。不急。等柯岚的船出去，他再进去。
舱外，水晶无声旋转。远处，莫凯的巡逻艇仍在编队巡航。
苏屿关闭舱内灯光，靠在椅背上。
明天零四时，破封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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