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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牧站在车门外，没有立刻上去。倒不是害怕。
他和苏清颜之间又没有什么杀人偿命的血仇。
说到底，不过是他在机场自作聪明，把人家的身份猜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还当着面说了几句相当失礼的话。
尴尬肯定尴尬。
可尴尬又不会死人。
苏清颜如果真想骂他，他站着听完便是。
林牧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弹出的副驾驶门把手。
“上就上。”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一刻，通风设备的低鸣被隔绝在外。
车内没有放什么夸张的香水。
只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像白茶，又混着一点新车皮革的味道。
靠近座椅以后，还能闻到从苏清颜身上传来的洗发水气息。
干净，不甜腻。
中控屏幕亮着柔和的光。
苏清颜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手机放进储物格，像是在等林牧先开口。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牧原本准备了几句缓和气氛的玩笑。
真坐进来以后，他又觉得没必要。
有些事情不能靠插科打诨翻过去。
“机场的事，抱歉了。”
林牧先开了口。
他没有避开苏清颜的视线。
苏清颜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与林牧互相对视。
她大概没想到，林牧坐进来以后第一句话会是道歉。
“哪件事？”
苏清颜侧过脸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劝我改行，还是建议我开直播擦边？”
林牧被她问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都算。”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那天是我自作聪明，误会了你的身份，说的话也不好听。”
“这事是我不对。”
林牧虽说直播的时候嘴硬。
但他并不是那种明知道做错了，还非得说自己是情有可原的人。
错了就是错了。
误会可以解释，却不能拿来抵消已经说出口的话。
至于苏清颜接不接受，那是她的事。
林牧转过头看向前方，继续说道：“你接不接受，我决定不了。”
“反正该说的对不起，我得说。”
苏清颜笑着看向林牧几秒，然后侧过身体，从后排座椅上拿起一个深灰色文件袋。
文件袋很厚。
封口处没有任何俱乐部标志，只贴着一张写有日期的白色标签。
苏清颜将文件袋递给他。
“我没那么小气。”
“机场的事情，过去了。”
林牧拿过文件袋，低头看了一眼，刚松那口气，苏清颜又补了一句：
“你先看一下这份分析资料。”
“看完以后，我们再谈谈立案的事情。”
林牧听到立案两个字，解文件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苏清颜。
地下停车场的灯光隔着前挡风玻璃落进车里，苏清颜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林牧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
他把文件袋重新放稳，试探着问道：“立案，真的假的？”
苏清颜笑吟吟的望着林牧，没有说话。
“等一下。”
林牧突然咳嗽了声，指着手机，神情严肃。
“这不是我的手机。”
苏清颜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继续表演。
林牧拿起手机，一边翻看，一边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是谁趁我不注意，把它塞进了我的口袋。”
“这个人不光偷了手机，还拿我的脸解开屏幕，替我点了收款。收完五千块以后，又非常熟练地删除好友、拉进黑名单。”
他说到这里，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性质太恶劣了。”
“苏小姐，你放心。回去以后我立刻报警，一定把这个冒充职业选手、破坏我们纯洁金钱关系的不法分子抓出来。”
苏清颜看着他演完，轻轻抬眉，对着林牧说道。
“所以，你现在承认这是你的手机了？”
林牧若无其事地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
“具体情况，还要等律师到了再说。”
苏清颜终于没绷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她笑起来的时候，与刚才饭桌上那种礼貌克制的笑完全不同。
眉眼微微弯起，肩膀也跟着轻轻颤了两下。
刚才还压在车里的那点紧张气氛，一下散开不少。
“好啦，我不开玩笑了。”
苏清颜重新坐直，抬手将垂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先看吧。”
林牧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资料。
最上方的封面写着一行字。
【职业选手Lin赛场决策与队伍适配性分析】
右下角还标注着版本号。
第三版。
林牧看到第三版三个字，皱了皱眉。
这一份刚刚交到他手里的报告，已经修改过至少两次。
这意味着苏清颜开始整理这些东西的时间，比他想象中更早。
林牧翻开第一页。
最前面的内容还算正常。
选手年龄、比赛ID、韩服排位记录、常用英雄、不同位置使用率，以及直播期间能够查到的公开数据。
其中还列出了他五个账号包揽韩服前五时，每个账号最常使用的英雄和平均游戏时长。
这些信息只要肯花时间，网上都能找到。
林牧没有太在意，继续往后翻。
第二部分开始分析他的打野习惯。
第一轮刷野路线。
不同线上组合下的河蟹选择。
中路拥有线权时，他进入对方野区的概率。
下路劣势时，他主动放弃第一条小龙的次数。
甚至还有一张单独的表格，记录着他在游戏前八分钟的视角切换频率。
【上路：百分之二十三。】
【中路：百分之三十一。】
【下路：百分之二十七。】
【对方野区及其他区域：百分之十九。】
林牧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资料里的内容已经不只是普通赛事数据。
其中一页，记录着他代表BLG参加第一场正式比赛时，在WE的F6草丛里停留十四秒，等待Knight将KariS的发条压进斩杀线。
下面详细拆分了那十四秒可能带来的损失与收益。
少刷半组野怪。
第一次回城延后。
蓝BUff刷新时间错位。
以及成功击杀中单以后，BLG得到的兵线、视野和资源主动权。
每一项都写得很细。
旁边还有一句手写批注。
【该选手并不排斥低效率等待，前提是等待能够制造必然收益。】
林牧看到这句话，手指停在了纸页边缘。
这是他自己都没有认真总结过的习惯。
他继续往后翻。
BLG对阵IG。
连续围绕上路进攻。
林牧选择TheShy作为突破口的原因，被拆分成了六个维度。
选手性格。
队伍资源倾斜。
边线压力。
打野Wei的保护路径。
ROOkie的支援时间。
以及TheShy在连续被抓以后，依旧选择主动换血的概率。
再往后，是BLG对阵NIP的第三局。
Bin第三次阵亡以前，林牧平均每分钟主动发出六点七次有效信息。
第三次阵亡以后，这个数字降到了四点一。
资料旁边标着一条红线。
【选手没有消极比赛，但主动承担队友信息处理的意愿明显下降。】
林牧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这种数据不可能只靠官方比赛画面统计。
必须拥有完整的队内语音，甚至要将每一句报点按照作用重新分类，才能得到这种结果。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清颜。
苏清颜只是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的看着他。
林牧低头又往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不再是正式比赛。
【BLG内部训练记录。】
林牧第一次参加BLG训练赛时使用的盲僧。
第二局使用的赵信。
什么时候主动让出野怪，什么时候利用中路线权反入侵，甚至连他在训练赛里提醒ON提前回城的时间，都被一一标了出来。
林牧的后背逐渐渗出一层薄汗。
真正让他感觉不对的，还在后面。
翻到下一部分。
页面最上方印着一行加粗标题。
【LGD初期试训样本。】
第一场。
林牧带领四名青训选手，对阵LGD一队。
对面Ban掉豹女、男枪和千珏以后，他拿出了巨魔。
三分十二秒，他没有按照常规路线控河蟹，而是利用寒冰之柱逼迫对方上单改变回线方向。
六分四十七秒，他主动放弃第二轮F6，提前进入上半区。
九分零三秒，林牧根据下路双人组的回城时间，判断对方打野不可能继续留在下半区。
每一次决策后面，都附带着当时的兵线、经济和技能状态。
后面连他在复盘时说过的几句话，都被单独摘录了出来。
【英雄强度只能决定一套阵容能做什么。】
【BP真正需要决定的，是对面不能做什么。】
林牧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
这是他在LGD试训结束以后，关起门来和教练组复盘时说的。
当时训练室里只有几名一队选手、青训队员、教练。
外面不可能有人听见。
报告却连他的措辞都没有改。
林牧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后面的图表更加详细。
【信息不足情况下的风险偏好。】
【队友出现连续失误后的决策变化。】
【优势局资源转化习惯。】
【劣势局主动寻找非常规胜率的频率。】
【对不同性格队友的容忍阈值。】
最后甚至还有一张林牧的决策模型。
不同信息输入以后，连接着他可能作出的三到五种选择。
其中概率最高的那条路径，被红色线条单独标了出来。
林牧盯着那张图。
明明坐在温度适宜的车里，后颈却冒出了一层凉意。
这已经不是看过他很多场比赛能够解释的程度了。
林牧合上资料，转头看向苏清颜。
“你管这个叫分析报告？”
苏清颜反问道：“不然呢？”
林牧抬起那叠至少几十页的资料。
“你这快把我的电子族谱查出来了。”
“后面是不是还有我每天几点睡觉，一顿吃几碗饭，上厕所喜欢带不带手机？”
苏清颜看了他一眼，认真回答道：“这些数据对比赛决策的参考价值不高。”
“所以没有记录。”
林牧低头看着那份报告，额角轻轻跳了两下。
“苏清颜。”
“嗯？”
“你研究这些东西何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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