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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都县城刘恒带人走进武都县城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映出的景象比城外更惨。
县城几乎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条巨大的地裂从城北一直撕到城南,最宽处足有两三丈,深不见底,黑洞洞地张着嘴。裂缝两侧的房屋全塌了,有的半边悬在崖边,有的整栋滑进了裂口,只剩下几根断梁像墓碑一样斜斜地插在土里。
活着的人不多了。零星几个身影在废墟间游荡,有的在刨土,有的抱着死去的亲人坐在原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刘恒一路走一路下令:
“把所有还能喘气的,不管伤的病的,全给我架出去,送到城外陛下扎营的地方。快!”
他脚步没停,直往县府衙方向赶。
可天却似趁火打劫一般飘起了大雪,刘恒抬头望天,从他的胸膛蒸腾而起的白气在黑暗中化成了一团雾,明月被逐渐隐去,他拿起火把,目之所及,没有一处完整。
府衙在城东,原本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此刻只剩一堆瓦砾。
那道地裂正好从府衙正中穿过,把整个衙门劈成了两半,东边半截塌进了裂缝,西边半截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柱子,上面顶着一片摇摇欲坠的瓦顶。
刘恒刚到府衙前,几个灰头土脸的侍从便扑了过来,一见他便跪倒在地,为首那人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参见宁王殿下!”
刘恒目光一沉:“你们是中书令的侍从?说清楚。”
那侍从抖着声音道:“房令大人查到了略阳那边有人偷偷往武都运粮,觉得不对,便带着我们几个来了武都。刚到府衙,还没来得及进后堂查问,便有人大喊走火,房令还没来及吩咐,突然地就动了!整个府衙一下子就塌了,房令被埋在底下,我们几个被甩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深渊,声音都在抖,
“这几日余震不断,我们想挖,可地裂就在府衙底下,谁也不知道这道口子有多深,也不知道……也不知道房令有没有掉进去……”
刘恒走到那道地裂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进去,照不到底,只看见两壁的黄土和碎石一层一层地塌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冷风从裂缝里往上涌,带着一股潮湿的、深不见底的土腥气。
屏去肆虐的风雪声,里面似乎有人在呼救........
他转过身,将外袍脱了扔给身后的随从,袖子一别,俯身搬起了第一块石头。
“挖!!!”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侍从、兵士全扑了上来,开始扒那堆瓦砾。
城外,刘姁的营地里。
公输巧是被两个兵士抬进来的。
她的左腿被砸断了,用两根木棍草草绑着,裤管上全是干涸的血。可她的意识还清醒着,眼睛一进营地便四处搜寻,直到看见火把下刘姁抱着个孩子站在那里,她整个人才猛地塌了下去。
“陛下——”
公输巧一声哭出来,挣扎着要从担架上下来。
刘姁几步上前按住她,目光在她那条断腿上停了一瞬,喉头微微发紧:“公输,别动。”
“陛下,我对不住你!”公输巧抓住刘姁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背里,哭得浑身发抖,“我该陪着漪房的!我该陪着她的!”
刘姁将怀里的孩子放下,一手反握住公输巧的手:“你们不是在略阳吗?怎么一起到武都了?”
公输巧满脸是泪,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我十几天前就到武都了。略阳有农家说武都这里气候好,水系也足,我想着能不能试着种水稻,便四处走了走。本来打算过两日就回长安的。可漪房来了,她说查到略阳有人往武都运粮,觉得不对,所以来看看,我就想着等等她一起回去……”她哽咽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
“那天我刚从府衙出来,想去城北看看岷江,刚走到街口,地就动了。整条街都在晃,我就看见府衙塌下去的……我想回去,可我的腿被砸断了,我爬不过去……等我再醒过来,就在废墟里了,刚刚是白绥把我救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刘姁的手拼命地摇:
“陛下,漪房阿姊她……她还在里面!那道地裂就在府衙底下!我亲眼看见府衙的正堂整个塌进去了!陛下.........”
刘姁闭了闭眼。
“没事的公输,你放心,漪房不会有事的。”
她俯身,在公输巧的额头上贴了贴,“公输,你不能再伤心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你得快点站起来,武都经不起疫病肆虐了。”
“陛下,我知道我知道......."公输巧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陛下,那个地裂……那个地裂不对劲。我在武都这些天量过,府衙底下正好是白龙江和岷江交汇的暗流,那道地裂可能通着地下水系。若余震再震,水漫上来,漪房她……”
刘姁的手指微微一僵。
“水下还不知有什么呢.......”公输巧抱住刘姁的腰,她颤着肩膀,声音在大雪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刘姁直起身,望向武都县城方向。
夜色里,那片废墟上星星点点地亮着火把,那是刘恒的人在连夜挖掘。
更远处,白龙江和岷江交汇口的浑水还在无声地漫涨,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低处的川地。
“严几道。”
“臣在。”
“把公输的伤处理好,然后让她把武都的水系图给我画出来。”
“是。”
刘姁转身往营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输巧,声音低了下去:“公输,你方才说,你亲眼看见府衙正堂塌进去了?”
公输巧咬着唇点头:“是。整个正堂,连着后堂的卷宗库,全塌进去了。漪房当时……应该在正堂。”
“亲眼所见?”
“嗯。”
刘姁沉默了一瞬。
“我不信窦漪房会死,”她说,“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挖出来。”
帐外,余震又来了,大地沉闷地一颤,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余震之后,雪住了,云散开,月亮露了出来。清冷冷的月光铺在废墟上,照得断墙残瓦像覆了一层白霜。
刘姁站在帐外,望着那片月光下的废墟,忽然想起了那年在蓟北的雪夜,那时也很难,但她那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
同景同节不同情,雪落旧营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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