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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探花郎,她是女儿身! > 第2章 学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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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长得很快。

    满月时还皱着,出了百日就抽开了,眉眼一日比一日清楚。眼睛是苏梧的,眼尾稍稍上挑;鼻子和嘴像姜知让,鼻梁挺,唇形轻薄,两样凑在一张小脸上,看着就格外精致。

    穿越半年的时候,姜昭总算弄清楚自己穿越到了哪里。

    现在这个朝代叫大靖,国姓周,立朝到现在一百四十余年,现在传到第六位皇帝。今年是承熙十年,皇帝二十九岁,即位那年才十九,眼下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大靖的都城在永安,靠着大河南岸,漕河北头的终点。全国分二十三路,路底下是府、州、县三级。全国人口约莫八千万,地里主要种稻、麦、粟、豆。日常买卖用铜钱,一贯一千文,大宗买卖用银锭,再大的走银票。这里的米价一石七百文。

    姜昭所在的平江府是江南东路的首府,辖八县,城里住了四十万人。这里水道多,桥多,靠丝织、造船、香料贸易吃饭。经济发展好,也是因为有江南四大商号的支撑。

    姜家、顾家、程家以及卫家。

    姜家主业造船、香料、铁矿、茶、药材。顾家做丝,程家做瓷器木材船料,卫家做盐引和粮栈。外界都说姜家是江南首富,对姜昭这个半岁小孩来说,没有任何实感,她还没长牙,成天除了喝奶就是吃糊糊,日常除了被抱着睡就是摇着睡。

    不过这段时间,姜家出了件热闹事。

    姜鹤年隔三差五就要叫二房把姜昭抱到主院去用膳。头一回是姜昭三个月的时候,第二回隔了五天,第三回隔了三天。到姜昭半岁上,主院的婆子已经不用通传了,日头一偏,就有人拎着灯笼站在二房的垂花门外候着。

    主院的正堂进深五间,中间摆一张榆木大方桌,围着八张交椅。北墙下一溜条案,案上一只博山炉,终日燃着姜家自己合的沉水香,烟极细,一线上去,到梁下才散。

    这日大房三房都来了,桌边坐得满满当当。

    姜鹤年坐主位,他这半年吃饭有个新规矩,非得把孙儿的小凳子搬到自己手边不可,谁劝也不听。大伯姜知安坐在左首,三十七岁,方脸,眉毛浓,从坐下到上菜,一句话没说。大伯母钱惠娘在他旁边,今日穿一件茶色的褙子,头上簪得比往常素,一坐下就开始给这个布菜给那个添汤,嘴一刻不停。堂姐姜蕙七岁,坐在钱惠娘身边,穿一件藕荷色的小褙子,两条辫子编得整整齐齐,坐姿端正,手放在膝上,不让人说一个不好。

    三叔姜知平二十三岁,庶出,生得白净,眼睛活。他媳妇何秀珠比他小两岁,怀里抱着才周岁的姜硕,一直低着头哄。

    苏梧是最后进来的,抱着姜昭。

    姜鹤年看到便立刻放下筷子伸手。

    “给我给我。”

    姜昭被接过去,坐在爷爷腿上。老太爷一手圈着她,一手拿筷子,夹了一箸鱼肚上的肉,剔了两遍刺,才往她嘴边送。

    “昭儿,张嘴。”

    姜昭张嘴。

    “哎哟。”钱惠娘看着直笑,“爹,您可别再喂了,这孩子这半年长了多少斤,二弟妹抱不动了。”

    “抱不动就我抱。”

    一桌人都笑。

    姜蕙在旁边看着,小声说:“爷爷,我小时候您也这么喂我么?”

    姜鹤年愣了一下。

    “喂过。”他说,“你三岁那年在这张桌子上打翻过一碗鸡汁,还是我给你擦的。”

    姜蕙抿着嘴笑了,何秀珠这时把姜硕换了个手,抬起头。

    “二嫂,昭哥儿这眉眼真是随了你。”她说,“我头回抱他的时候还想呢,这要是个姑娘家,往后不知要迷了多少人。”

    桌上又是一片笑。

    苏梧也笑,端起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她嘴边停了一下,她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筷子。

    “小孩子家家的,长开了就不一定了。”钱惠娘接过话头,“砚哥儿小时候也白净得跟个姑娘似的,你瞧他现在。”

    “是。”苏梧说,“知让小时候听说也一样。”

    “他?”姜鹤年从孙儿头顶上抬眼,“他小时候黑得跟从灶膛里刨出来似的。”

    姜知让正在给自己倒酒,手停了停。

    “爹,当着孩子。”

    “当着孩子怎么了。”姜鹤年低头看怀里的人,“昭儿,你爹小时候丑不丑?”

    姜昭在他膝上仰起头,很认真地看了姜知让一眼,然后转回来,冲爷爷咧开嘴。

    姜鹤年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姜昭平日吃住在二房,她胃口大,姜鹤年让人找了两个乳母,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从平江府乡下挑上来的,身家清白。两个人只管喂奶,喂完就走。换衣裳、洗澡、把尿,一概不许她们沾手。

    这规矩是苏梧定的,对外都说小儿子皮嫩,见风就起疹子,前后请过三回大夫,都说是胎里带的,得仔细养。姜家药材铺的坐堂大夫也来看过两次,第二次开的方子上写着“畏风,见汗起疹,宜避人前解衣”。方子抄了一份,跟着姜昭的生辰帖收进了二房的箱笼里。

    所以这孩子跟别家的孩子不大一样。

    别家小儿从会坐起就穿开裆的裤子,抱出去随手就把尿,夏天在弄堂里光着屁股跑一下午,谁也不多看一眼。姜家二房的小公子不行。他打小穿合裆的裤子,裤腰上还系着带子;夏天再热,也要穿一件薄纱的小衫。

    日子久了,府里都知道二房那位小公子娇气,见不得风。

    姜昭自己也很配合,她认准了一件事,只有陈嬷嬷抱着她的时候,才可以尿。别人抱着,得憋着。

    有一回钱惠娘抱着她在廊下站了小半个时辰,说个不停。姜昭在她怀里越憋越难受,脸涨得通红,两条腿开始蹬。

    “哎哟,这是要哭了。”钱惠娘赶紧把人往上颠了颠,“陈嬷嬷,你来你来,我这抱法不对。”

    陈嬷嬷伸手把人接过去。孩子刚一挨着她的胳膊,整个人就松了下来。片刻之后,陈嬷嬷觉出手上一热。紧接着,怀里的人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哭得极响,一声接一声,中间还带换气。

    “哎,哎,不哭不哭。”陈嬷嬷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拍她。

    “就说这位小公子爱干净,尿一回就要哭一回,比姑娘还讲究。”

    苏梧在门口接过孩子,低头看了她一眼。姜昭正好也在看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两个哥哥也护得紧。

    姜砚那年七岁,姜砥五岁。大房、三房的人来看姜昭,兄弟两个一个站左,一个站右,谁伸手他们就往前挪一步。

    “我抱抱。”三叔笑着弯腰。

    “三叔手上有酒气。”姜砚说。

    姜知平愣了愣,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又放鼻下闻了闻,“现在没有了。”

    “三叔的玉佩硌人。”姜砥补了一句。

    姜知平低头看看自己腰上那块玉,又看看这两个侄儿,笑出声来。

    “行行行,我不抱。”

    他直起腰,冲屋里喊,“二哥,你家这两个是给弟弟当门神来了?”

    姜知让正在里头写信,头也没抬。

    “他俩就是瞎闹,平时我要抱也要磨半天,三弟别往心里去。”

    有时实在拗不过的时候,比如钱惠娘、比如爷爷。

    姜昭就小脸一皱,开始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谁抱都不行,非得回到陈嬷嬷或者苏梧手里才肯停。停了以后还要抽两下,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样子。一来二去,姜家上下都知道了:二房那个小的,脾气不小。

    “这才多大点儿,主意就这么正。”钱惠娘跟妯娌说起,“我们蕙姐儿这么大的时候,谁抱都行,笑得跟朵花似的。”

    “大概是随他们爹?”何秀珠说。

    “随他爹?”钱惠娘想了想,“二弟哪有他这脾气。”

    姜昭一岁那年秋天开始学走路。那阵子船场的活不紧,姜知让常在家,他把院里的太湖石铺面扫得干干净净,自己蹲在一头,让孩子从苏梧那边往他这边走。

    “来,昭儿,过来。”

    姜昭迈两步,晃一下,一屁股坐倒。

    姜知让不去扶,“自己起来。”

    她撑着地爬起来,接着走。走三步,又坐倒。

    就这么折腾一下午,衣裳全是灰。

    苏梧起初在廊下坐着看,看到第五回就坐不住了,起身要去扶,被姜知让拦下,“让她自己来。”

    苏梧气急,“她才多大?”

    姜知让俨然一副严父模样,“砚哥儿这么大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看着他走的。”

    苏梧没有再说话,重新坐回去。

    事情出在九月里。

    那日姜知让被账房叫走,回来时隔着一道月洞门,看见孩子已经走到了池子边上。他刚要喊,姜昭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一只手撑在了石头上。再抱起来,手腕外侧擦掉一块皮,往外渗血。

    姜昭心里也很委屈,她只想赶紧练好走路,没成这个身体这么难控制。

    陈嬷嬷拿了金创药来,一边上药一边说不打紧,小孩子磕磕碰碰是常事。姜昭也没哭,趴在父亲肩上,扭头看那块伤。苏梧从账房那边赶回来的时候,药已经上完了。她一句话没说,从姜知让手里把孩子抱过去,转身进了屋。

    姜知让跟进去,有些心虚唤,“梧娘。”

    苏梧坐在床沿上,把女儿抱在膝上,低头看着姜知让的手腕。看着、看着就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孩子的手背上。姜昭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摸她的脸。

    姜知让在她面前蹲下来,安慰妻子。

    “就破了点皮。”他说,“两天就好了。砚哥儿、砥哥儿都是这么过来的。”

    苏梧抬起头,“他们两个是儿子。”

    姜知让张了张嘴,下意识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

    继续哄苏梧,“梧娘——”

    “姜知让。”苏梧的声音不高,但是在颤抖,“我们连她摔一跤都护不住。好好的一个女儿,真要当男孩养一辈子吗?”

    夫妻俩眼神对峙着,屋里静了很久,姜知让伸手要去碰她的肩,苏梧偏开了。

    “你出去。”

    “梧娘。”

    “你出去。”

    姜知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那天夜里他睡的书房。

    第二天夜里也是。

    第三天姜砚过来问,被苏梧一句“你爹忙”打发走了。

    第四天陈嬷嬷试着说和,苏梧说我知道,然后就没有下文。第五天姜知让让人往主屋送了一盒新到的蜜煎樱桃,东西收下了,人没让进。

    到第七天头上,二房上下都不大敢喘气。

    那天傍晚,苏梧抱着姜昭在廊下坐着。

    姜知让从前院回来,走到廊下,站住了,轻声唤妻子,“梧娘。”

    苏梧低头理女儿的衣领,没抬眼。

    姜昭看着自家爹的黑眼圈又重了一圈,心里默默叹气。

    姜昭在苏梧的怀里扭过身子,伸出一只手,冲那个方向张开五指。

    姜昭提高声音喊道,“爹。”

    苏梧的手停住了,姜知让也停住了。

    “你……”姜知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抖,眼眶竟泛了红,“昭儿,再叫一声?”

    “爹。”姜昭又叫了一声,叫完还咧开嘴笑,两颗刚冒头的下门牙露在外头。姜知让一步跨上台阶,把人从苏梧怀里抄过来,举得老高。

    “她会叫爹了!”他转头冲院子里喊,“陈嬷嬷,我的昭儿会叫爹了!”

    陈嬷嬷从耳房里探出头。

    “听见了!小少爷嗓门可亮了。”

    姜知让抱着孩子在廊下转了两圈,“梧娘你听见没有,她叫的是爹。”

    苏梧站起来,“我听见了。”

    姜知让抱着孩子看她,苏梧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屋,撩起帘子的时候没有放下。

    姜知让抱着女儿跟了进去。

    姜昭趴在他肩上,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廊下那盏灯。

    她本来打算再等两个月开口说话。毕竟牙没长齐,舌头也不听使唤,发音不标准,“爹”她总能喊成“哒”。不过看娘这七天的架势,爹又是个不会哄人的,再等下去,爹就要在书房过冬了。

    那天夜里,姜昭睡在里间的摇篮里,夫妻两个坐在外间的桌边私语。

    苏梧先开的口。“夫君,我想过一个法子。”

    姜知让给她倒了一杯凉茶,“你说。”

    “等昭儿再大一点,五岁或者六岁。”苏梧的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就说昭哥儿病没了,让陈嬷嬷带昭儿回我娘家那边养着,过个一年半载,再说你在外头收养了一个女孩,抱回来养。”

    姜知让没有立刻说话。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凉茶,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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