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壁落小说]
https://www.biquluo.la/最快更新!无广告!
最新网址:www.biquluo.la
腊月里,苏家的车队从北边回来了。带信的是苏家的一个管事,姓岑,走这条路走了十一年。他进门先把一只油布包解开,从里头取出三样东西:一封信,一双旧鞋,一小包东西。
信在最上头,信封上六个字:家中父母亲启。苏梧接过去,转手递给姜知让。姜知让拆了,站在窗口看。第一页纸,字写得很大,一行只有七八个。
“父亲母亲大人万福。我一切都好,吃得饱,长高了。上月随队出塞两回,没有打仗,只是一直在走。鞋子破了两双,不必给我寄,这边有做鞋的,另外军里发了新棉袄,也很厚。”
念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我上回托人问家里的事,问了三回没有回信。昭儿的院试过了没有。若是过了,替我给他买个东西。买什么我想不出来,你们看着买,钱从我那份里出。”
“我很好,别惦记。”
念完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歪,挤在角上。
“又:大哥若是骂我,你们就不要写给我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苏梧把那双旧鞋拿起来。鞋底磨穿了,前掌那一块补过,补的是一块牛皮,针脚很粗,是他自己缝的。
她看了很久,抬头问岑管事。
“他现在多大的脚?”
“回夫人,比这个还大半寸。”岑管事说,“二公子这两年窜得厉害。”
苏梧把鞋放下,“我照这个再放一寸。”
“夫人,一寸太大了。”
“太大他垫一层布。”苏梧说,“小了他没法穿。”
那一小包东西是姜砥托人捎回来的。解开是三块石头。黑的两块,白的一块,都不大,边上磨得圆。“二公子说这是朔州河滩上的。”岑管事说,“说小公子从前收过这样的东西。”
姜砚接过去掂了一下。“三块石头,从朔州背到平江。”
“二公子说不沉。”
“他背的时候当然不沉。”姜砚把石头递给姜昭,“背的是岑掌柜。”
岑管事在旁边笑。
回信是分开写的,姜昭写了四页。写的是:爹娘如今都忙,没时间管我,香料铺子今年新调了一味,掌柜自己起的名字叫“落霞”,卖得不好,改名叫“沉水七分”之后三日卖空。爷爷把城西那一段路又修了六十丈,修完第二日下雨,他撑着伞去看了两回。家里那只老猫死了,埋在西墙根底下。
写到最后一页她停了停,添了一句。
“这次院试过了,拿了第一。”
只有这一句,后头没有再写。
姜砚写了半页。
“信收到。鞋收到,破成那样还寄回来做什么,是要我们看你可怜?”
下头空了一行。
“你问出塞的事——你信上说只是走,可走也有讲究。你记着三样:一,水囊不许离身,哪怕队里有车拉水。二,跟队的时候不要走最外那一列,也不要走最当中,走第二列。三,你那双眼睛好,看见什么先报上去,不要自己猜。”最后一句,“昭儿院试过了,你回来的时候,自己给她买。”
苏梧不写信,她坐在旁边,看着姜昭写,写到一半她开口。
“替我添两句。”
“娘说。”
“说家里都好。”苏梧说,“说你爹的腿今年冬天没犯。说厨下腌了两坛子东西,托人带过去,是他从前爱吃的那一样。”
姜昭一句一句写下去,写完抬头,“还有吗。”
苏梧看着窗外。
“没有了。”
姜昭把笔搁下,苏梧没有过来看。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去了厨下,让人把那两坛腌的东西封口重新封一遍,说封得不严,走三千里要坏。
自从九月开了祠堂,姜家的门槛就没清静过。
来的帖子分两路。一路是冲着姜昭来的,请文会的、请题匾的、送笔送墨的,这一路由姜知让挡着,一概回“年纪小,家里管得严”。另一路是冲着姜蕙来的。
这一路挡不住。
腊月里,钱惠娘在西院那间议事的屋里摊开了一张纸。纸上一共十一个名字。屋里烧着炭盆,炭是银霜炭,不冒烟。案上一只青瓷盘,盘里搁着剥了一半的橘子。
苏梧坐在她对面。姜昭被叫来坐在下首。
“十一个。”钱惠娘拿笔敲着纸,“我先划掉四个。这四个家里我打听过,一个有外室,一个欠着赌债,一个他娘厉害得出了名,还有一个他自己没什么不好,可他上头三个哥哥都没分家。”
“剩下七个。”苏梧说。
“七个里头,说得出口的是三个。”钱惠娘把笔停住,“一个是隔壁县知县的二郎,一个是隔壁府知府的三子,一个是程家的大郎。”
苏梧拿起一瓣橘子,“程家哪一个大郎?”
“程琛。”钱惠娘说,“就是阿瑞的亲哥。”
姜昭抬起头。
“知县那个先说。”钱惠娘把笔搁下,“人是不错的,读过书,今年二十。他家里也肯。”
“哪一样不肯。”苏梧问。
“是我不肯。”钱惠娘说,“知县三年一任,他爹明年就该动了。动到哪儿去不知道。人一走,这门亲就成了空的,蕙儿嫁过去,嫁的是一个要跟着他爹满天下跑的人家。”
“他自己呢?不是说读书人?”
“他自己还没有功名。”钱惠娘说,“他家里的意思是,先成亲,再考。”
苏梧“嗯”了一声。
“第二个,知府的三子。”钱惠娘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两下,“这个说出去最好听。”
“但我记得他是庶出?”苏梧问。
“对,是庶出。”钱惠娘说,“上头一个嫡兄,一个嫡姐。他娘是妾,如今还在那个宅子里。”
屋里静了一下。
“他就是再好,”钱惠娘说,“蕙儿嫁过去,头一年要在他嫡母跟前立三百六十五天的规矩。她管不了家,管不了账,连出门买匹料子都得去问。”
“蕙姐儿受不了这个。”苏梧说。
姜昭在下首坐着,一直没有说话。
姜知平是后来进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张栈房的单子,进来就往炭盆边上凑。
“说到哪个了?”
“知府那个。”
“那个好啊。”姜知平搓着手,“大嫂,那个是官身人家。咱们家如今出了昭哥儿——”
他说到这儿转过头看姜昭,“昭哥儿往后是要做官的。朝里没人怎么行。家里要是能有一门官亲——”
“三叔。”姜昭开口了。
“嗯。”
“我不要。”
姜知平愣住。
“什么不要。”
“我不要这一门。”姜昭把手里的茶放下,“我往后做官,是我自己的事。蕙姐姐嫁人,是她一辈子的事。这两件事不能搁在一处算。”
“我不是那个意思。”姜知平的脸红了,“我是说两下里都好——”
“两下里不都好。”姜昭说,“那一头给我的,是一个在自己家里说不上话的人。他在他家里说不上话,到了外头替我说话,有人听吗?”
姜知平说不出来。
姜昭继续说,“我如今才进学。往后乡试、会试、殿试,一场一场,哪一场都可能落。要是我落了,这门亲又怎么算。蕙姐姐是拿自己去押我的运气吗?”
“我用不着人押——”
她说完这一句就停住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钱惠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眶红了又收回去,只转头对苏梧说了一句,“你听听这个孩子说话,越来越有官老爷的样子了。”
苏梧低下头,把那一瓣橘子吃了,嘴角勾出了一个弧度。
第二日姜昭亲自去找了程瑞,程瑞如今看的铺子在城南,前头是店,后头三进院子堆料。程瑞这半年被他爹按在铺子里学看料,人比从前瘦了些,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三块木头。
看见她进来,他一把把木头推开。
“昭哥儿,救命——”
“怎么了。”
“我爹让我认这三块。”程瑞把木头推过来,“你说哪个是杉,哪个是松。”
姜昭低头看了一眼。
“中间这个是樟。”
“……你怎么知道。”
“它有味,最好认。”
程瑞把三块木头一起推到一边,喊伙计上了茶。
“你今日不该来。”他说,“你如今是秀才了,来我这个堆木头的地方,人家要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你堕落——和我这个商户混在一起。”
姜昭喝了一口茶,”我全家都是商户,我还是商户生的,你管别人做甚,以后这些话听听就行。“
程瑞有些感动,重重点头。
“阿瑞。”
“啊?”
“我问你一件事,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瑞把茶碗放下了,“我哥?”
“嗯——”
“无趣。”程瑞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账,看到日头出来去窑上,从窑上回来接着看账。去年一年到头就笑了三回。”
姜昭来了兴致,“哪三回?”
“年三十笑一回,我爹夸他笑一回。”程瑞想了想,“还有一回是我从窑上摔下来那天,摔断了胳膊,他把我背回家,我哭了一路,他笑了一路。”
“噗——他笑什么?”
“他说我终于知道疼了。”程瑞说,“他背了我四里地,笑一路,到家把我放下,自己蹲在门口累吐了。”
姜昭了解程瑞,也可以从程瑞身上看见他家人的影子。
程瑞喝了一口水,狐疑的看着姜昭,“不过你问他做什么?”
程瑞忽然坐直了,“等等。”
程瑞的脸整个僵住,“你们家不会是看上我大哥了吧。”
姜昭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这事还没定,蕙姐儿名声要紧,不可乱说。
“不是,就是突然想起你有个哥哥。”
程瑞“哦”了一声。
他“哦”完,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程瑞说,“我是想,我要是往后和你当亲戚,我这辈子就完了。”
姜昭笑了一声,”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当小弟吧。“
姜昭又问了三件正事。
“你们家窑上的账,谁管。”
“我爹管一半。”程瑞说,“另一半我娘管。”
“你娘管?”
“我娘娘家是烧瓷的。”程瑞说,“她十六岁进门,我爹到今日买一批土还要问她。上个月她把我哥挑的一批高岭土退了回去,退的时候我哥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姜昭点了点头。
“你哥屋里有人没有?”
“没有。”程瑞说,“我爹给他放过两个丫头,他一个都没收,还了。”
“为什么?”
“他说他一天到晚在窑上,屋里放着人也是白放。”程瑞想了想,“我爹说他不像话,我娘说他像话。”
“你们家,媳妇能不能出门?”
程瑞看着她,一副你知道自己在和我说什么吗的表情。
“我娘一年到头往景德镇跑两回。”他说,“她去的时候我爹在家管铺子。”
姜昭把茶喝完,站起来,“我走了。”
“这就走了?”程瑞跳起来,“我知道你肯定有事没说,咱两谁跟谁啊——”
“没到时候。”姜昭说,“到了时候你就知道了。”
“姜昭。”
她在门口停住。
“我哥这个人,”程瑞挠了挠头,“他闷,是真闷。可是他不欺负人。他从小到大,一回都没欺负过我。”
“我记下了。”
回去以后,她把这三句原原本本说给了姜蕙。
姜蕙那时候正在算账。听完她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娘管一半的窑?”她问。
“嗯。”
“他爹到今日买土还要问他娘?”
“嗯。”
姜蕙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昭儿,我从八岁起学看账。姜家的账我看了六年。”
“我知道。”
“我算得不比账房的先生差。颜姝那三本我重编过,编完二婶说往后按我这个编。”姜蕙的声音很平,“可是我这六年,一笔大钱都没有自己支过,决定过。”
“我不是嫌家里,家里很好,我娘也很好。”她说,“只是我从来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屋里的炭盆响了一声。
姜昭看着她。“那我去跟大伯母说。”
姜蕙有些紧张,“说什么?”
“说程家不错。”姜昭说,“说这门亲,得让你先见一面。见了你不点头,就不作数。”
姜蕙笑了,“哪有这样的规矩?没有姑娘家自己定的。”
“从你起有。”姜昭说。
正月里,两家换了帖。
见面安排在城北那座塔底下的茶楼上,程琛到得早,坐在窗边等着,手里捏着一份货单,等了半炷香,把货单翻过来又翻回去。姜蕙上楼的时候,他站起来太快,膝盖磕在桌沿上,那一盏茶洒了半桌。底下街上正走过一队送灯的,锣响得很急。程琛拿袖子去擦桌子,擦到一半发现袖子是新的,停了一下,接着擦。
姜蕙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袖子脏了。”
“不要紧。”程琛说,“这件衣裳是今早我娘让我换的。她说旧的那件不成体统。”
“你原来那件是什么样的?”
“沾窑灰。”程琛说,“洗不掉。”
姜蕙把桌上那一方干净的帕子推过去,程琛红着脸接了。
二月定的亲。
定亲那日程瑞跟着来了,一进门就往姜昭旁边挤,压着嗓子说话。
“我哥昨天晚上把那件之前那件沾窑灰的衣裳翻出来了。”
“翻出来做什么?”
“他说他要留着。”程瑞说,“他说是靠那件衣裳说上话的。”
姜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最新网址:www.biquluo.la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