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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建国攥着拳头,胳膊上的青筋高高鼓起。他往前迈了半步,抬起手里的旱烟袋。
陈二狗非但没躲,还把脖子伸了过去。
“来啊,往这儿砸!”
“吴副主任才当上几天,就要打死村民啦!”
“大伙快来看啊,吴家仗势欺人,要逼死人了!”
那几个妇女也往地上一躺,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吴建国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李主任的叮嘱,还有阿岁拉来的投资,全堵在他胸口。
这一烟袋要真砸下去,工程队就得停工,阿岁前前后后的心血也得跟着泡汤。
陈长贵赶上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建国老哥,别冲动,犯不上跟这种泼皮置气。”
转过身,他冲陈二狗瞪起了眼。
“二狗,你真要跟全村人作对?”
“长贵叔,这话说的,我哪敢啊。”陈二狗吐掉烟头,用脚尖碾灭,
“我就是心疼我堂哥家的三头猪,没地方挪窝嘛。”
“你……”陈长贵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住他,“行,算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工程队长叹了口气,挥手让人关掉推土机。
“陈主任,这样没法施工,我们先撤了。”
推土机调过头,隆隆开出了巷子。
吴建国站在原地,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望着远去的推土机,陈二狗得意地笑出了声。
“切,我还当有多大能耐,原来是个软脚虾。”
当天下午,村口老榕树下摆起两张八仙桌。
陈二狗买来几包花生米,又拎了两瓶散装白酒。
几个前几天挨过揍、至今还鼻青脸肿的二流子,也都凑了过来。
黄毛揉着发青的眼角,凑近问道。
“狗哥,你真把工程队给逼退了?”
“吴岁要是回来找你算账,咋整啊?”
陈二狗端起酒盅,滋溜喝了一口。
“怕个球,吴家就是纸老虎!”
“他吴岁现在是体面人,跟县里领导称兄道弟,越是这种人,越怕咱们光脚的闹事。”
“谁要敢动我堂哥家的猪圈,老子就去县委大院门口躺着!”
旁边几个二流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对啊,咱们有伤在身,往机器底下一钻,他敢压吗?”
“占地给三百块就想打发咱们?门儿都没有!”
“走,去后山拦测量队,不给万八千的,别想砸界桩!”
几个人一拍即合,借着酒劲吵吵嚷嚷地去了后山。
不到一个钟头,后山和东头海湾的测量队全被堵了回来。
村委会里,李主任和张书记看着报上来的情况,愁得半天没开口。
陈长贵满嘴起泡,在屋里来回转圈。
全村的改造工程才开工半天,就这么瘫了。
入夜后,海面吹来阵阵凉风。
码头那边响起渔船马达声。
吴岁开着满载海货的渔船,慢慢靠上岸。
拴好船后,他和吴刚、王大柱一起把海货卸了下来。
等渔获交接完,兄弟俩迈步往家走。
刚到院门口,里面就传出乒乒乓乓的锅碗碰撞声。
紧跟着,王凤的大嗓门从厨房窗户飘了出来。
“天杀的陈二狗,烂心肝的玩意儿!”
“出门咋不被雷劈死,生儿子没屁眼的狗东西!”
院里的石凳上,李翠花和陈雪陪着丫丫、小虎坐在一块儿。
婆媳俩低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吴岁和吴刚对视一眼,快步进了院子。
“小雪,家里出啥事了?大嫂骂谁呢?”
陈雪站起身,嘴唇动了动,眼圈泛红。
“阿岁,你去屋里看看爸吧。”
吴岁眉头一拧,转身迈上台阶。
正屋门槛上,吴建国独自蜷着身子坐在那里。
屋里没开灯,旱烟锅子上的火星一明一暗。
老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胸口起伏得厉害,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腰背也佝偻了下去。
“爸,咋了这是?”吴刚大步走过去,嗓门瓮声瓮气。
王凤拎着锅铲从厨房冲了出来。
“还能咋了,被人欺负到祖宗头上了!”
她把锅铲往桌上一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嫂,你把话说明白,到底谁欺负咱爸了?”吴岁转身看向她。
王凤抹了把脸,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就是陈二狗那个天杀的王八羔子!”
“今天爸领着工程队去拓宽马路,要拆他堂哥家的猪圈。”
“那畜生带着几个泼妇堵在门口,死活不让拆。”
“不让拆就算了,他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指着爸的鼻子骂!”
“骂爸靠儿子巴结有钱人,拿着鸡毛当令箭,还往爸脚边吐浓痰,说咱们吴家仗势欺人!”
“爸怕给你惹麻烦,硬生生忍着没动手,差点气晕在工地上!”
说到后面,王凤嗓子都哭劈了。
旁边的李翠花也抹起眼泪。
“作孽啊,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吴岁没吭声。
吴刚的眼珠子一下红了。
“操他祖宗,老子弄死这孙子!”
他转身冲进厨房,抄起一把剔骨刀,拔腿就往院外冲。
“老大,你给我站住!”
吴建国从门槛上站起来,抓起旱烟袋砸在门框上。
吴刚脚步一停,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爸,那狗东西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这还能忍?”他回过头,红着眼吼道。
吴建国喘着粗气,上前指着大儿子的鼻子。
“我是村里的副主任,修路是公家的事!”
“你今天要拿着刀去把人砍了,警察马上就得进村抓人!”
“到时候县里的专班撤走,苏总的投资黄了,阿岁的前程全得毁在你手里!”
“这个罪人,咱们老吴家当不起!”
老头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也晃了两下。
吴刚举着刀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咔嚓”一声,吴岁上前扣住大哥的手腕,手上稍稍使力,把那把剔骨刀拿了下来。
刀被扔到院里的石桌上,碰出一声脆响。
“大哥,爸说得对,别去招惹那种烂人。”
吴刚咬着牙,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吴岁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双手端到吴建国面前。
“爸,喝口水顺顺气。”
吴建国接过茶杯,手还在发抖。
他抬头看向小儿子,见吴岁面上没有半点波澜,眸色却冷得发寒。
吴岁伸手替老爹顺了顺后背。
“爸,这副主任咱们先歇两天,工地的事你也别管了。”
“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在家安心歇着。”
“我向你保证,村里这摊子事,没人耽误得了。”
吴建国望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阿岁,你可别乱来,现在镇里县里的干部都在村里看着呢。”
“放心吧爸,我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能干啥违法的事?”
吴岁笑了笑,拍了拍老爹的手背。
“我就是去找涛哥,算算这两天的账。”
说完,他转身看了陈雪一眼。
“小雪,早点带爸妈和孩子睡,不用等我。”
陈雪望着丈夫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轻轻点头。
吴岁迈出院门,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钥匙拧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两道雪亮的车灯亮起,刺破了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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