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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夜来得很快，沂林这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之中，但那些还没有说完的话，才刚刚开始。林迎澳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有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像在想什么事情。
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多了一个烟头，烟灰被按得很平。
听到门响，他侧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
“南吉那边的事，说了？”他问，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说了。”林迎澳把大衣挂好，在父亲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几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几位市委市政府的头头脑脑都在，我把你发的消息原原本本念了一遍。”
林有为没有接话。
他把电视关掉，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林迎澳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他们怎么说？”
“金书记当场拍了板，让方市长牵头做补充方案，让刘市长去摸南吉那边的底。
最后还让我尽快通过你给胡总传个话，说沂林这边的态度不变，承诺不缩水。”
林迎澳一五一十地汇报着会议上的情况。
林有为听完这些话，没有立刻评价。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摇了摇头：“你们可真行。给你们机会不中用。”
林迎澳愣了一下：“爸，怎么就不中用了？”
“人家胡总给了你们什么态度？”林有为的声音不高，但话说得很直白：
“她愿意打电话来问，就是给你们机会。
她想知道的是你们沂林有没有能力守住这个项目。
结果呢？你跟我说说，你们除了开会、拍桌子、说‘我们要把方案做扎实’之外，还做了什么？
南吉那边已经在打电话了，你们还在研究地勘报告。”
林迎澳被父亲这番话堵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发现父亲说的确实有道理。
金书记的表态是坚决的，刘市长拍了桌子，方市长布置了任务，但所有这一切都停留在会议桌和文件上。
胡笳需要看到的是实质性的行动，而不是更高的会议规格。
“爸，你说得对。”
林迎澳的声音低了一些。
“但南吉那边的条件确实比我们好，这是客观事实。
人家何书记是省委常委，近水楼台先得月，省里的资源、政策平台、人才储备，都不是一个地级市能比的。
而且我听说，南吉那边的招商引资政策弹性很大，何书记本人又是个做事极有魄力的人。
他要真要抢这个项目，我们硬拼不一定拼得过。”
林有为听完这番话，看着儿子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没有反驳，而是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街道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得也对。”林有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南吉的条件确实比你们强。但你知道南吉那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林迎澳没有回答，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他们不缺项目。
南吉作为省会，每年落地的项目比你们沂林多得多。
蓉城机器人这个项目对他们来说，是好上加好，不是雪中送炭。
但对你们沂林来说，是一个改变产业格局的机会，是雪中送炭。”
林有为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一个是锦上添花，一个是雪中送炭。对投资方来说，哪个地方的诚意更足、执行力更强，他心里有数。”
林迎澳默然不语，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像是在咀嚼父亲这番话的分量。
“行了，今天先这样吧。
明天你去找方市长，把你们那补充方案里关于行政审批绿色通道和定制化服务的那块再细化一下。”
林有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
“然后你再去金书记那边一趟，告诉他，既然都知道南吉那边的何书记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在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那你们那点准备根本不够。
让你们金书记把能动员的力量都动员起来，不要留后手。”
他说完便进了书房，把门轻轻带上了。
林迎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父亲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但问题是自己咋说啊，一个副处级干部，叫正厅级的市委书记做事吗？
他的头还没这么铁。
林迎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夜色中那些零星的灯火，脑子里在想着明天该怎么开口跟方新展和金涛说这件事。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那种干冷，他缩了一下脖子，转身往卧室走去。
而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南吉市，夜色比沂林更深。
省委大院里的灯光亮了大半，几栋办公楼里还有不少窗口透着光。
省委常委楼三层的某个房间，灯还亮着，透过窗帘缝隙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何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翻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他今年五十四岁，身材中等偏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目光锐利而沉静。
桌上那杯茶已经续了两次水，此刻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窗外的风刮得紧，吹得窗框发出低微的响声，但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何书记，蓉城机器人那边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坐在办公桌对面的秘书张立把一份文件夹推到何向东面前，“包括他们最近三天的行程安排、随行人员名单、以及沂林那边给他们提供的全部汇报材料。”
何向东没有立刻拿起来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那份文件夹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沂林那边是谁在牵头对接？”
“商务局的副局长林迎澳。”
张立回答得很干脆，“据我们了解，这条线是通过林迎澳的父亲林有为牵上的。林有为以前在华兴当了很多年的高管，跟蓉城机器人的董事长胡笳总是多年的老同事，也是胡笳总当年的老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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