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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大卡车顺着压实的雪道一路颠簸，在前往大队部半道上，何耐曹抬手拍了拍车门内侧。
“小军哥，踩一脚，就在这停。”
刺耳的刹车声响过，卡车稳稳停在道边。
小军哥挂上空挡，扭头纳闷：“阿曹，咋不直接开到大队部？这离广场还有二里地呢。”
“车静不下，红梅受不住那大动静。”何耐曹推门跳下车，绕到后头，“咱把自行车卸下来，我骑车带她抄小道先回家。你开着卡车去大队部找冯叔，省得一进村惊动一堆人，红梅见生人又得缩回去。”
“还是你想得细。”小军哥麻溜爬上车厢，合力把那辆沉甸甸的二八大杠搬了下来。
刘红梅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棉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何耐曹拉开车门，声音放得极轻：“红梅，咱到家了，下车，咱骑车走。”
刘红梅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神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咕哝：“阿曹。”
“哎，是我。”何耐曹伸手把她扶下来，稳稳安置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扯了扯她的棉帽，把耳朵捂严实，“抓着我腰上的衣裳，别松手。”
刘红梅的两只手立刻揪住何耐曹后背的棉布。
“小军哥，待会大队部见。”何耐曹蹬上脚踏板，往何家大院踩。
“好！”小军哥重新发动卡车，轰隆隆开进东屯主道。
大卡车进村的动静太响，村里狗吠声连成一片。
几个裹着头巾的老娘们和扎堆抽旱烟的汉子全愣住了，直眉瞪眼瞅着这个铁疙瘩一路开到场院当中。
熄火的动静一停，哗啦一下，大半个屯子在户外的人全围拢过来。
“哎呦娘咧，解放牌大卡车！”
“这是公家的车吧？咋开咱东屯来了？”
“快看驾驶室，下来的是穿公安制服的同志！”
车门一开，小军哥利落跳下来，冲着围上来的后生摆摆手：“都让让！阿曹回来了。”
人群立时炸了锅。
“阿曹回来了？”
“阿曹不是带红梅去县里治病了吗？人呢？”
“车里拉的啥啊，用油布盖得这么严实？”
王二狗挤到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公安同志，阿曹哥咋没在车上？”
小军哥拍了拍车门框：“阿曹怕大卡车动静太大惊着红梅，先回家了。”
大伙儿听完，这才反应过来。
“阿曹对红梅可真上心。”
“那可不，红梅这病全靠阿曹养着。”
赵老根凑近了些，指着车厢后头：“那这车上装的啥？看着沉甸甸的。”
小军哥咧嘴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别管是啥，反正是天大的好东西！”
他一挥手，大嗓门在冷风里传得老远：“二狗！还有你们几个腿脚快的！阿曹哥发话了，赶紧去通知各家各户，挨家挨户敲门！就说阿曹哥带了好东西回来，全屯都有份，赶紧上广场来分！”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全疯了。
“全屯分好东西？！”
“二狗你还愣着干啥？赶紧跑啊！”
王二狗一拍大腿，领着几个半大小子一溜烟散开了，边跑边扯着嗓门喊：“快出来啊！阿曹哥带好东西回来了！”
没多大功夫，大队部里头有了动静。
大队长冯叔披着厚棉袄，手里捏着旱烟杆，快步走出来。
后面跟着田元海，带着几个民兵。
“咋回事咋回事？”冯叔一眼瞧见大卡车，眼睛都瞪直了，“小军同志，这是干啥呢？”
田元海赶紧带着民兵上前：“都往后稍稍，别往车上靠！”
小军哥凑到冯叔跟前，压低声音说道：“冯叔，阿曹哥从边防军区回来了。首长给的东西，满满一车。”
冯叔手里的烟杆差点没拿稳，手抖了一下：“边防首长给的......难道......”
“过冬的新鲜白菜和大萝卜！”小军哥嘿嘿直乐。
冯叔倒吸一口凉气，真种成功了？还带回来给咱吃？
“元海！赶紧去柴房多抱些劈柴来！在这空地上多架几个大火盆！烧旺点！别让大伙儿冻着等！”
田元海大声应下：“好嘞！兄弟们，干活！”
几个民兵赶紧跑去搬柴火点篝火，广场上很快亮堂起来。
............
另一边。
何耐曹推着二八大杠，车轮在雪地上压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进了何家大院的院门。
院子里两条狼青犬正趴在窝里，听见动静立马窜出来，摇着尾巴往何耐曹腿上扑。
“小样，又长个了。”
堂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哥！”何小慧扎着辫子，第一个冲下台阶。
接着，一家子全涌出来了。
方清秀快步走到院中间，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何耐曹。
“阿曹，红梅咋样了？一路没闹腾吧？”何爹急切问道，眼睛直往自行车后座上瞟。
何耐曹把自行车支架踢下来，稳稳停住。
“爹，没闹，好着呢。”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把刘红梅扶下车。
刘红梅穿着厚实的棉大衣，头上戴着帽子，只露出一张脸。
她脚踩在雪地上，抬头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大帮子人。
往常要是这么多人围着她，她早就尖叫着往何耐曹身后躲了。
可今天，她没躲。
她只紧紧攥着何耐曹的衣袖，眼神虽然还有些发直，但没那么惊恐了。
李三妹眼圈一下就红了，试探着往前走了一小步。
“红梅......”
刘红梅盯着李三妹看了好几秒。
忽然，她嘴巴张了张，嗓子里挤出一个有些含混的字音：“娘。”
李三妹“哎”了一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赶紧用袖子胡乱抹脸。
何小慧见状，大着胆子凑过去，在刘红梅跟前晃了晃手：“红梅姐，你看我！我是小慧呀！”
刘红梅慢吞吞地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何小慧的袖子，没松开。
“哎呀！真认人了！”何爹一拍大腿，高兴得直搓手。
红莲在台阶上笑着点头：“去县里这一趟没白走，我看红梅比走之前稳当太多了。”
廖晓敏大着肚子，也是满脸喜色：“阿曹，你这几天肯定受累了。”
“还行。”何耐曹拍了拍刘红梅的手背，把她往廖晓敏那边推了推。
“晓敏，你带着红梅进屋暖和暖和，你在家慢慢跟她说话，她能听懂。”
廖晓敏赶紧走过来，牵住刘红梅的手：“当家的你放心，我肯定看护好她。”
刘红梅顺着廖晓敏的力道，慢慢往堂屋走，没抗拒。
等俩人进了屋，何耐曹扫了一圈院里剩下的人。
“爹，娘，红莲，小慧，你们穿厚实点，跟我走一趟。”
这时候，方清秀已经走到何耐曹身边，伸出手，稳稳地捏住了他棉袄后腰的下摆。
何耐曹回头瞥了她一眼。
方清秀面无表情，但手指攥得死紧。
何耐曹没赶她，任由她抓着。
“去哪啊？”何爹问。
“去大队部广场。小军哥开着公安局的大卡车在那等着呢，拉了一车好东西，今晚全屯分。”何耐曹把手揣进兜里。
李三妹一愣：“那灶上的火还烧着呢，正打算给你们热饭。”
“回来再烧。”何耐曹摆摆手，“今晚这场面不小，全家都得去沾沾喜气。”
红莲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抱了几件厚大衣出来。
“爹，娘，穿上。阿曹发话了，咱就跟着去。”
一家人换好衣裳，锁了门，顺着大路往广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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