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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头阵,队伍继续在这条一线天一样的裂缝里往前蹚水。越往前走,水越深。
开始还只到膝盖,走了大概一个钟头,水已经淹到了大腿根。
水底下全是不知名的淤泥和腐烂的枯枝败叶,一踩下去,“咕叽”冒出一个个带着恶臭的气泡。
这地方的空气极其稀薄,炮仗周背着那几十斤的土炸药,脸憋得通红,呼吸都开始呼哧呼哧响了,瘸腿李更是连滚带爬,全靠张西武在后面用绳子拽着。
就在我感觉两条腿重得像灌了铅,快要拔不动的时候。
前面的地形突然变了。
两边的岩壁猛地往外一扩,那种夹着肩膀的压抑感瞬间消失。
但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手电光打出去,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没路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路分岔了。
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水潭。
水潭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深黑色,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水碱,而在水潭的对岸,赫然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半圆形洞口。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就像是两个大鼻孔。
“麻烦了。”方远停下脚步,赶紧掏出用塑料布包着的地勘图,打着手电看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图上没有这里的等高线标记。这是完全未勘探的地下盲区。”方远抬头看着我们,“喀斯特地貌里,这种地下暗河的分岔最要命。地质学上叫盲支或者死胡同。有一条路可能是通往更大的溶洞,但另一条路,很可能是个倒虹吸管。”
“啥叫倒虹吸管?”马二问。
“就是路越走越低,最后整个洞穴被地下水完全灌满,连个换气的地方都没有。你走进去,就算水性再好,憋死在里头也找不到出口。”方远解释道。
张西武端着手电,光在右边那个洞口的水面上来回扫了两圈,突然停住了。
“右边不能走。”张西武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在右边洞口边缘的浅滩上,半掩在黑色的淤泥里,散落着几根惨白的骨头。
看那形状,绝对是人的大腿骨和肋骨,骨头旁边,还有一个早就烂得只剩金属框的竹篓子,和一把锈成铁疙瘩的柴刀。
这明显是以前进山的采药人或者猎户,误打误撞走进了这道裂缝,最后选了右边这条路,死在了里头。
“走左边?”马二看着右边的死人骨头,下意识地往左边靠了靠。
“等会儿。”我一把拉住马二。
盗墓行里有个规矩,叫“水洞遇岔,眼见为假”。
地下暗河的水流走向是非常诡异的,有时候你看上去平静的水面,底下其实是个巨大的旋涡,有时候你看着有死人的地方,反而是生门,因为死人可能是被暗流冲出来的。
“把头,我想听听。”我转头看向郑有德。
把头点了点头,独臂一挥,示意所有人闭嘴。
水潭边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炮仗周粗重的喘息声。
我慢慢走到水潭的边缘。
这地方水太深,用刀柄敲石头听回音的办法不管用,因为水会吸收掉大部分的震动。
对付这种水洞子,得用北派散土的“听水法”。
我脱下冲锋衣的外套扔在干石头上,然后整个人直接趴在湿冷的岩石上,把大半个脑袋,连同左边耳朵,直接浸入了那黑漆漆的冰水里。
水冷得像钢针一样扎进头皮。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掉那种刺骨的寒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膜上。
人在水下听声音,和在空气中是完全不一样的,空气里的声音是发散的,但水是极好的声音导体。
一秒。
两秒。
十秒。
刚开始,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水面上细微的涟漪声。
但我不能心急,我得等,等深处的水流把那极其微弱的震动传过来。
大概过了半分钟。
我的脑海里,开始构建出两个洞穴的水底画面。
右边那个洞口,水底下的声音极其沉闷,像是敲击在装满烂泥的破木桶上,没有任何气泡破裂的清脆声,也没有水流冲击岩石的回声。
这是一潭死水,方远说得对,这绝对是个死胡同,越往里走空间越小,最后完全是个被水封死的死结。
那些采药人的骨头,根本不是从里面冲出来的,而是他们走进去之后发现没路,想退出来,却在淤泥里耗尽了体力,活生生困死在洞口的。
我慢慢转动头,把耳朵对准左边的洞口。
“嗡……哗啦……嘶……”
声音变了!
左边的水下,虽然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我能极其清晰地听到,在极深的水底,有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震动。
那是巨大的水流穿过狭窄的石缝,然后涌入一个极其开阔的地下空间时,产生的水流摩擦声!
这就说明,左边这条水道,不是死的,它连着一个有空气、有活水、大到不可思议的超级空腔!
我猛地把头从水里拔出来,大口喘着粗气,冰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冻得我上下牙直打架。
“左边!”我指着左侧的洞口,语气极其肯定道:“右边是死穴,进去就别想出来。左边的水底下有暗流,连着大空间。陈孟当年带人,走的就是左边!”
在这种地下绝境里,果断就是命。
把头没有任何犹豫,一挥手:“跟紧九峰,下水!”
我们一行八个人,互相用绳子拴住腰,排成一字长蛇阵,慢慢下到了左边的水道里。
这地方的水深得吓人,最深的地方直接淹到了胸口,水底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石钟乳暗礁,我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折叠铲当探路棍,每走一步都得先试探脚底下是不是实地。
白露走在我后面,整个人已经冻得有些恍惚了,好几次脚底打滑,如果不是绳子拴着,她直接就被水冲倒了。
我们在左边这条黑漆漆的水道里,足足跋涉了四个多小时。
这四个小时,绝对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熬人的折磨,没有时间概念,没有空间概念,永远是手电筒那点惨白的光,照着前面永无止境的岩壁和黑水。
就在马二已经开始骂娘,炮仗周的脸色发青快要休克的时候。
我突然感觉,脸上吹来了一阵风。
不是那种地下溶洞里带着酸腐味的阴风,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腥味、带着一点点草木清香的……活风!
“有风!到头了!”我精神一振,回头大吼了一声。
所有人就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死命地往前趟水。
水道的地势开始明显往上走,水也越来越浅,从胸口退到腰部,再退到膝盖。
转过一个巨大的S型弯道后,前面出现了一团灰蒙蒙的亮光。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出水面,爬上了一片布满碎石的缓坡,等我们站稳脚跟,抬起头往外看的时候。
所有人都傻眼了。
连把头那种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老江湖,都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烟锅捏得死紧,马二更张着大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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