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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关山风雷 > 第0533章 赣水苍茫·孤城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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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的雨,比湖南的雨更粘。

    沈砚之站在南昌城外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朝城里看。雨水顺着镜筒往下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镜筒里,南昌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模模糊糊,城墙上的青砖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城垛上偶尔闪过一两个戴钢盔的人影,那是孙传芳的兵。

    “城里的守军大概有多少?”他开口问,声音被雨声削去了棱角,显得又闷又平。

    站在他身旁的参谋长周云舫拧着眉算了算:“根据城里传出来的消息,孙传芳把能调的人都调进去了,大约一万五千人。轻重机枪上百挺,迫击炮几十门。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盏探照灯。”

    “一万五。”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搓了搓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指尖,“我们呢?”

    “能参加攻城的,满打满算八千人。”

    八千人打一万五,还是攻城。沈砚之没有说话,望着城墙的方向,目光沉沉的。雨越下越大,把他的军装浇得透湿,贴在身上,显露出瘦削而结实的骨架。他瘦了,比北伐出发时瘦了两圈。汀泗桥、武昌城、长沙、岳州,一路打过来,他的兵越打越少,城越打越多,人越打越瘦。程振邦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扛着这支队伍,白天看地形,晚上看地图,经常一根蜡烛点到天亮。

    “总指挥,”周云舫压低声音,“后方的电报又来了。”

    “说什么?”

    “说我们孤军深入,东进太过冒进,要我们停下来等待友军。还说要‘保存实力,静观时局’。”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把纸揉成团,扔进了泥水里。“保存实力,静观时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保存实力。好啊,等他们保存够了,南昌也被孙传芳保存了。”

    周云舫不敢接话。宁汉分裂的阴云已经压到了头顶,武汉和南京两个政府各说各话,北伐军内部裂痕越来越深。有人在前线流血,有人在后方算计。沈砚之的这支队伍被夹在中间,进退都得自己拿命填。

    “今晚必须拿下南昌。”沈砚之忽然说。

    “今晚?”周云舫一惊,“雨这么大,夜战风险太高了。而且敌军有探照灯,我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探照灯。”

    沈砚之念叨这三个字,忽然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吓人,像两簇被风猛地吹旺的炭火。周云舫跟他打了快十年仗,一看这个眼神就知道他又有了主意。沈砚之的主意,十次有九次是不要命的那种。

    “探照灯靠什么供电?”

    “城里的电厂。孙传芳进南昌之后把电厂控制了,专门给城墙上的探照灯和指挥部供电。”

    “那就是说,电厂一停,探照灯就瞎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电厂在城中心,我们根本够不着。”

    沈砚之没理他。他蹲下来,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幅简略的城图。他画得很快,线条粗犷却精准,像是那个城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城南是城墙最矮的一段,护城河也最窄,但探照灯最密。城北是孙传芳指挥部所在,守军最精锐,攻不得。城东是赣江,水急,无法渡。城西——”他用树枝在城西的位置画了个叉,“城西是电厂。守军最少。因为孙传芳觉得没人会往电厂打,电厂打坏了,大家都没电用。”

    周云舫看着那个叉,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从城西进去?”

    “从城西进去,炸电厂,灯一灭,城北城南的守军就慌了。他们不知道我们从哪边攻,只能分兵把守。我们真正的攻城点在南门,等他们分兵,城南的兵力就薄了。”

    “可城西虽然守军少,但那边的城墙是最高的一段,还有三层碉楼。而且电厂在城中心,就算进去了,炸药怎么运?扛着炸药包穿过大半个城?”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谁说要把炸药运进去?”他扭头喊了一声,“通信兵!”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从雨幕里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卷电线,脸上全是泥浆。“在!”

    “给城里发报。找‘钉子’。”

    “钉子”是潜伏在南昌城内的地下党员,之前在孙传芳的军需处挂了个闲职,负责采购军粮。沈砚之南下之前和他联络过三次,最后一次他传出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城西电厂。守军一个连。连长姓韩,嗜赌。”

    “告诉‘钉子’,”沈砚之的口吻极慢、极重,“今晚十一点整,拉电闸。”

    周云舫愣住。“就……拉电闸?”

    “就拉电闸。”沈砚之转身,大步朝指挥所走去,“灯一灭,城外的炮就打城西。炮弹砸在电厂附近,孙传芳会以为我们从城西强攻。他会把城南的兵力往城西调。调过去,我们真正的攻城点就活了。”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的侧脸在闪电中亮了一下,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眶凹下去,像一尊被风雨雕了很多年的石像。

    “告诉各营,凌晨两点准时攻城。城南主攻,城东佯攻。哪一营先破城,第一功。”

    “是!”

    周云舫领命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

    “老周。”

    “嗯?”

    “程振邦的旧部,现在谁在带?”

    周云舫顿了一下。程振邦,那个在武昌城下倒在血泊里的兄弟,那个跟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武昌的汉子,走了快一年了。他带的那营骑兵,现在由他手下一个连长带着,那个连长叫赵石头,跟程振邦一样,是个硬邦邦的北方汉子,脾气臭,打仗不要命。

    “赵石头。这小子能打,就是太莽。”

    “让他打城南主攻。”沈砚之说。

    “他莽。”

    “我知道他莽。程振邦的人,莽是骨血里的。”沈砚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让他替程振邦,再冲一次。”

    周云舫没有再劝,转身跑了。沈砚之站在原地,雨浇在他身上,他望着南昌城的方向,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城墙,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十一点整,南昌城里的灯,灭了。

    一片漆黑。从城墙上往城里看,像掉进了一口深井。城西方向首先响起了枪声,接着是炮声,沈砚之早就布好的山炮营对着电厂方向猛轰。炮弹带着尖啸划过夜空,炸在城西的街道上、屋顶上、碉楼上,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出城墙上一片混乱的人影。

    探照灯灭了。城墙上到处是喊声、骂声、哨子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像一群受了惊的萤火虫。城南的守军开始往城西移动,钢盔碰撞的响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沿着城墙根往北涌。

    凌晨两点,城南的攻城炮响了。

    赵石头冲在最前面。他没有骑马,马在武昌就打光了。他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背厚得跟砖头似的,冲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头被饿了三天放出来的猛兽。他身后的兵跟着他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喘着粗气。浮桥搭上了护城河,梯子靠上了城墙,第一个兵刚爬上去就被子弹打了下来,摔进护城河里,水花溅得老高。

    赵石头骂了一声娘,第二个爬上去。他个子高,胳膊长,一手扒住城垛,另一只手抡起鬼头刀,把一个探出头的守军劈翻了。他翻上城墙,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又劈翻了第二个。他身后的兵一个接一个翻上来,城墙上响起了刺刀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嘶吼和惨叫。

    城南破了。

    城西那边,孙传芳的守军还在和城外佯攻的部队对峙。听到城南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守军慌了,开始往城南调。但已经来不及了。赵石头的营像一把尖刀,从城南插进去,一路劈开,直捣城中心的守军指挥部。巷战在南昌城里展开,每条街、每栋房子、每个路口,都在打。子弹从窗口飞出来,从房顶上落下来,从巷子尽头的拐角处扫过来。赵石头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剩下的人踩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天快亮的时候,南昌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

    沈砚之进城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他骑着马,慢慢穿过南门。城门洞里全是尸体,分不清是敌是友。有些兵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个姿势,一只手伸向城门的方向,好像死都要抓住那道门。沈砚之下马,从尸体堆里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血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走了几步,蹲下来,把一具年轻士兵的尸体翻过来,合上了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还有一层绒毛。

    “总指挥。”赵石头跑过来,浑身是血,鬼头刀扛在肩上,刀刃上卷了好几处,像一把锯子。他的左胳膊吊着,用布条胡乱缠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孙传芳跑了。带着几百号人从北门跑了。”

    沈砚之站起来。“电厂呢?”

    “保住了。‘钉子’拉的闸。电厂工人把机器藏了,孙传芳的兵没来得及炸。”

    “钉子呢?”

    赵石头愣了一下。他不敢看沈砚之的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血泥。“他……拉闸的时候被发现了。我们冲进电厂的时候,他已经……”

    沈砚之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赵石头那根没受伤的胳膊。“去包扎。”

    “总指挥——”

    “去。”

    赵石头走了。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南门的大街上。天在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城东的赣江那边漫过来,照着满街的弹坑、瓦砾和尸体。远处有一家店铺的门板烧了一半,火苗还在舔着门框,发出噼啪的响声。一只猫从废墟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看了他一眼,跳上墙头不见了。

    沈砚之抬头,看见一面旗在城墙上慢慢升起来。

    那面旗破了好几个洞,染着血,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的样式他认得,是国民革命军的军旗。但旗帜的颜色在晨光中有些发暗,红的不像红,蓝的不像蓝,一切都灰扑扑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年画。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程振邦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升旗,每打下一座城,他都要亲自爬上去把旗挂好,然后站在城墙上叉着腰笑,说“老子这辈子就喜欢看这面旗挂在高处”。程振邦死在武昌城下那天,旗是沈砚之替他挂的。那天的旗很新,很红,是刚从后方送来的。今天的这面旗已经旧了,破了,被雨浇了一夜,被炮烟熏了一整夜,但还在飘。还在飘。

    周云舫从后面赶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难看。“总指挥,武汉方面的电报。”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报上只有一句话——“南昌克复后,你部就地休整,不得继续东进。另,南京方面已任命新赣省**,你部归其节制。”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弹壳的孔,发出一丝尖锐的嗡鸣。他把电报递给周云舫。

    “怎么回?”

    “不回。”沈砚之说,“等我打完这一仗再回。”

    “什么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朝城中心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晨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军装破了,背上有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坐在马上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他走了很远。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街。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偶尔有一两扇窗户后面闪过一双眼睛,又飞快地缩回去。南昌的百姓躲在门板后面看着这支进城的队伍,不知道这些穿灰军装的人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们会待多久。

    沈砚之骑着马,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他的兵在路边坐着,靠着墙根,怀里抱着枪,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给伤口换药。一个老兵看见他经过,从地上站起来,抬起手,敬了个礼。那个礼敬得很慢,很认真。沈砚之在马上回了一个礼,同样慢,同样认真。

    过了街口,有一堆人围在一面墙前面。沈砚之下马走过去。墙上贴着一张纸,纸还是湿的,被雨浇得字迹模糊。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写着“匪首沈砚之,悬赏大洋五千”。通缉令上的画像不知道是哪个画师画的,把他画得面目狰狞,像一只吃人的野兽。围观的百姓在底下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沈砚之?看着不像啊”,有人说“五千大洋,一辈子花不完”,有人说“听说他见人就杀,连小孩都不放过”。

    沈砚之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通缉令下面写了一行字。

    “沈砚之在此。我不杀百姓。我只杀该杀的人。”

    他写完把笔收好,转身就走了。他的兵跟在后面,沉默地走。百姓们愣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又看着那个骑马走远的背影。没人说话。但有人默默地把通缉令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阴沟。

    南昌城就这样,在1930年代的某个雨夜里,换了旗。但沈砚之知道,旗可以换,人可以换,城可以换,真正换不了的东西比城、比旗、比人更难。他骑着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开口,对身边的周云舫说了一句话。

    “老周,你说,打完这仗,咱们能回家吗?”

    周云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之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程振邦到死都没回过家。他说等仗打完了回去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生三个娃。他没等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风吹散了。

    雨停了。东边的天光彻底亮了起来,赣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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