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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分钟。薛明远把笔记本重重合上。他摘下老花镜，拿在手里，眼角因为激动扯出几道深邃的褶子。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丫头。
“雨水，你跟我说句实话。”薛明远指着桌上的本子，声音发颤，“这里头的东西，真是你一个人写的？”
“是我写的。”何雨水点头，语气平稳，半点没怯场，“昨晚刚收的尾。”
“你才多大？怎么想起来写这玩意儿？”薛明远两手撑着桌子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何雨水跟前。
何雨水站直身子，回答得干脆利落。
“因为便宜，因为管用。”何雨水看着薛明远的眼睛，“前阵子我在咱们协和门诊帮忙，看了太多乡下来的病人。得个急病，进城一趟牛车得走半天。到了医院，西药一开，半个月的口粮钱没了。有的拖得太久，命都没了。”
何雨水指了指桌上那个笔记本。
“所以我就想，把中西医揉在一起。大病看不了，但那些要命的急症和常见病，用乡下常见的草药，配合最低限度的西药，只要懂点字的人拿着这本子照着抓药，能把命先吊住。乡下缺医少药，这本书要是能发下去，就是救命的方子。”
薛明远听完，半晌没接话。
他盯着何雨水看了好一会儿，猛地抬起右手，冲着何雨水竖起一个大大的大拇指。
“好丫头！”薛明远嗓门奇大，震得窗玻璃直嗡嗡，“就冲你这份心，你这书，叔叔管到底了！”
说完，薛明远一把抓起桌上的笔记本，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拉开门就往外走。
“薛叔叔，咱去哪啊？”何雨水小跑着跟在后头。
“去卫生部！”薛明远大步流星，“找部长！我得让上面的领导看看，咱们医学院出了一个怎样的天才！”
两人出了医学院大门，薛明远直接叫了辆吉普车。
半个小时后。
吉普车停在卫生部大院门口。薛明远凭着工作证，带着何雨水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推开了部长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钢笔。
“老薛？你不在学校上课，怎么跑我这儿来了？”部长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上来，目光落在旁边跟着的何雨水身上，“这位是？”
“领导，这是何雨水，水木大学的大一新生。”薛明远连客套都省了，双手把那个厚厚的笔记本递到部长面前，“您看看这个。”
部长接过本子，翻了两页。他不懂医，满篇的药方和化学名词让他看得一头雾水。
“老薛，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看个医学生的笔记？”部长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
“这不是笔记，这是一本能改变农村医疗现状的指导书！”薛明远急得拍了一下大腿，“领导，您不懂医理没关系。我来给你讲，这丫头用大白话，把中西医最实用的急救和治病方子全写明白了。只要识字，就能照着看病抓药！这是救命的活字典！”
部长收起笑容。薛明远的眼界多高他最清楚。能让这位泰斗激动成这样，这本子绝对不简单。
更何况，写出这东西的，居然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
“小刘！”部长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秘书推门进来。
“去，给中医研究院的老李打电话，还有西医外科的几个主任。让他们放下手头的活，马上到部里第一会议室来。”部长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
不到半小时，第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部长坐在首位，薛明远拉着何雨水坐在旁边。
那本手写的笔记本，正在几个老专家手里传阅。
会议室里的气氛刚开始还有些随意。几个老中医看着字迹稚嫩的笔记本，只当是领导叫他们来走个过场，点评一下晚辈的课外作业。
可真把药方看进眼里，几个老头的脸色变了。
“胡闹！”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一拍桌子，指着本子上的一页，“小丫头，你这柴胡桂枝汤的方子，为什么要减去人参，反而加了两钱黄芩？这根本不符合伤寒论的古法！药性乱了，是要吃死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何雨水身上。
何雨水坐在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没半点慌张。只是她初来乍到，并不认得眼前这位发火的老者是谁。
站在一旁的薛明远见状，赶紧上前一步，适时地帮着引荐：“雨水，这位是咱们中医研究院的李老，在中药配伍上是泰斗级的前辈。”
何雨水微微颔首，这才张口回话，吐字清晰：“李老，古法用人参，是因为过去富贵人家底子好。现在乡下种地的老乡，天天吃棒子面，肠胃本就寡淡。再用人参这种大补之物，虚不受补，反会引起脾胃滞胀。减去人参，加两钱黄芩，清解少阳，去虚火。这方子用在乡下，比古法管用。”
李老愣在当场。他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何雨水的配伍逻辑，越想越心惊。这种针对穷苦百姓体质的灵活变通，他钻研了半辈子才摸到门道。
“那这外科清创呢？”另一边，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医生推了推镜框，点着桌上的纸面追问，“下乡遇到严重外伤，你写着用浓盐水煮沸放凉冲洗伤口，不用双氧水和碘伏？这能达到无菌标准吗？”
有了刚才的一幕，薛明远立刻在一旁低声介绍道：“这位是西医外科的赵主任。”
何雨水转头看向对方。
“赵主任，乡下哪来的无菌室和高浓度碘伏？”何雨水语气平稳，直戳现实，“遇到镰刀割伤、摔伤，老乡们习惯抓把香灰或者黄土捂在伤口上，那才是破伤风的根源。浓盐水煮沸，能杀灭大部分细菌。放凉后冲洗，能利用高渗环境抑制细菌繁殖。这是在极端缺药的环境下，最低成本、最容易实现的消毒手段。”
赵主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从实验室的无菌理论来看，这法子粗糙。但放在什么都没有的农村田间地头，这确实是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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