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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的地方倒是没看见。云烟心里暗自估摸,多半只能回房间擦洗。进门的时候她在墙角瞥见一只硕大的木桶,想来那就是澡盆了。
这小小的一方宅院,处处都带着八十年代简朴拮据的烟火气,不过云大小姐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烟火气在她眼中也只不过寒酸二字。
两辈子她都没吃过生活的苦,黎琛家已经不算很穷,现在也称得上是中产阶级小康家庭,可比起她过的日子真的太差了。
黎琛母子从堂屋出来,他先迈步走向黎玥和黎朗住的房间。
“小玥,小朗,舅舅可以进来吗?”
屋内传来黎玥怯生生的应答:“舅舅,你进来吧,门没锁。”
黎琛推开门走进去,看着两个孩子拘谨地缩在床沿,神色尽量放得温和:“家里突然多了人,你们一时适应不过来,舅舅都明白。可舅舅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你们舅妈人挺好的,不会像王家那些人一样苛待你们。”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最近别总往外婆跟前凑,她心里堵得慌,快到你们妈妈的忌日了,记得替舅舅,给你们妈妈烧点纸。”
黎琛心里还有许多话想说,可望见两个孩子眼底挥之不去的惶恐,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尽量放缓语调。
黎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舅舅……我害怕。以前王铁锤也是这样,娶了好看的女人,我和弟弟的日子就过得很苦。”
“别怕,敢把心里的害怕说出来,这就很好。心里有事不要闷着。外婆不是不喜欢你们,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妈妈,是外婆最疼爱的女儿,唉……她只是心里难受,日子久了总会好起来的。”
陈年纠葛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明白的。两个孩子看着懂事,最大的黎玥也不过八岁,哪里听得懂成年人之间的恩怨苦楚。
黎玥听见舅舅这番宽慰,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她心里暗自对比,王铁锤娶新媳妇的时候,只会把她和弟弟关在柴房,可眼前的舅舅,会特意过来安抚他们。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黎琛,小声道谢:“舅舅,谢谢您。”
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得以吐露。她心里清楚,若是一直留在王家,自己和弟弟这一生都会被毁掉。倘若不是舅舅把他们接出来,她根本不敢想象往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云烟站在窗边,隔着布帘的缝隙,将门口那一幕尽收眼底。三人就在屋外说话,想不听见都难。
她心里暗自感慨:“果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可这跟我一个外来人又有什么关系?本地人都捋不顺的家务事,我何必瞎操心。”
云烟心底始终没有把自己归为黎家的一份子。虽说已经领了结婚证,可她早和黎琛划清了界限,黎琛对她也总是一副刻意回避的态度。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黎琛的声音:“我进来了。”
“进来就是,门又没关。你再这么客客气气的,不出一个星期咱们俩的事就得露馅。还好你平日里不常在家住。”
“你说的没错,这次是我失误了,我以后不会那么客气,不过如果你再换衣服的话最好把门拴上。”
黎琛耳后跟泛起一片红晕,这话题对于他这种纯情男来说确实有点私密,加上这个年代的人都很保守,云烟也不觉得奇怪。
“放心吧,这点你不说我都知道,不过你又不在家里面,经常呆这院里面,不是老人就是小孩,我担心什么?”
云烟对这间屋子已经十分熟悉,径直走到靠窗的桌前坐下。桌面上摆着几本黎琛平日里翻看的旧书。
她扫过书名,不由得失笑:“《草药大全》、《母猪的产后护理》、《孙子兵法》……你看的书倒是够杂的。”
黎琛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都是废品站淘来的旧书。有些知识对野外作战也有用,闲来无事翻翻,多长点见识。”
云烟轻轻点头,心底暗想,这人倒是挺好学。
“我有一点东西忘拿了,你得再陪我回家一趟。”
“好!”
黎家离这边路程着实不近,单凭步行,差不多要走上一个钟头。
云烟正思忖着该怎么赶路,就见黎琛不知从哪儿推来一辆自行车。
她望着车身锈迹斑斑的车架,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满心顾虑:“靠谱吗?别骑到半路直接散架了。”
“放心,凤凰牌的车子,皮实耐造。只是外表看着旧,内里不碍事。”黎琛拍了拍车座,又指了指后座,“我妈特意在后座垫了一层旧衣服,就怕路上颠簸硌到你。”
黎母早年也过过宽裕日子,心思细腻,懂得体恤人。
“那倒是挺好。”云烟嘴上淡淡应着,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等返程的时候,一定要给这位婆婆捎些吃食过来。
黎琛骑着凤凰自行车,载着云烟慢悠悠行驶在八十年代的土路上。
还未骑到院门口,远远便看见自家小院外围围了乌泱泱一大群人,人头攒动,热闹又嘈杂。
云烟立刻轻声开口:“等等,快停下来。”
黎琛虽满心不解,却还是稳稳捏紧车刹,当即停住车身:“怎么了?”
“这些都是什么人?怎么全都围在你家门口?”黎琛望着那群三三两两扎堆说笑、探头探脑的人影,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
云烟望着那副阵仗,眉心瞬间拧起,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提了,全是上门打秋风的亲戚。”
她缓了缓语气,耐心解释:“你也清楚,我上一桩婚事黄了的事传遍了整条巷子。村里这些爱嚼舌根、贪小便宜的长辈,都盯着来我家说媒能捞到的好处。”
“仗着祖辈沾点亲戚关系,天天上门念叨催婚、牵线搭桥,赶都赶不走。我就是早料到会有这没完没了的纠缠,才会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和你领证结婚。”
黎琛瞬间豁然开朗,淡淡应声:“原来如此,那我们这桩婚事,也算是各取所需、互相成全了。”
黎琛看着院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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