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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王家湾矿部外的土路上就有了人影。雪后初晴,冷得厉害,呼出去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一辆黑色帕杰罗碾着积雪开进来,车头挂着鄂市的牌照。
鄂市的名字是今年刚改的,半年前它的名字还叫益盟,是整个青省最大的资源中心,四个字就代表了鄂市——扬眉吐气。
这四个字寄托着经济下行了很久,几乎已经完全贫困的青省最大的期望。
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鄂市跨上了一条不属于它自己的路,靠着这四个字,爬上了全国人均GDP第一的位置,并且变成国家核心能源基地,北方经济增长四小龙之首,甚至被人誉东方迪拜。
扬眉吐气真正的含义,是羊、煤、土、气。
羊绒、煤炭、高岭土、天然气。
在2001年末,羊煤土气还没有真正让鄂市变得扬眉吐气,而伴随着青省本身的人文环境影响,这一条路,每个人都走的十分艰难。
马有福照例挡在大门前,胸脯挺得老高,语气豪横:“干什么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黑皮夹克,白衬衫,脖子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他摘下墨镜,朝马有福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哥,是我啊。”
马有福脸上的豪横一扫而空。
来人叫马有禄,马有福的二弟,在鄂市做羊绒生意,人称马二。
马有福知道自己的弟弟发了横财,心里本来就结了一个天大的疙瘩,现在看到人了,还穿着这么好,更是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儿被过气去:“你来干什么!”
马有禄笑着走来,一把搂住了马有福:“我……我来找你啊哥,怎么?你看攀上高枝儿了,就忘了咱?”
一听高枝儿,马有福胸口又挺了挺,他现在也是上亿矿上的人了:“你这小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咋?鄂市不够你得瑟的,跑来我这儿显眼?”
马有禄赶紧攥着马有福的手,低声着说:“哥,你从小给我带大的,我是啥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大专虽然是个不入流的,但也是你赚钱让我上的,这恩情我都记着呢。”
马有福瞥了他一眼:“那你毕业这都几年了?五年有了吧?也不说来看看你哥,今天想起来上我面前显眼,还怪我说你?我说你咋了?我不应该说你?”
马有禄叹了口气:“哥,老爹说你小心眼,我还说你和谁小心眼,都不会跟我小心眼呢,哈哈哈,还真让爹给说中了,老实和你说吧哥,我欠了点儿钱,跑了一阵子路,结实了几个朋友,这才弄了点儿小钱,这不,我刚有了点儿眉目,才敢来找你,不然我不是愧对了你的帮衬?”
马有福胸口的死结有点松了,他打量了一下马有禄:“来干啥呢?”
马有禄说:“哥,我是个实在人,也不和你绕弯弯,我和几个朋友弄了个厂子,就干羊绒,结果现在拉下一屁股饥荒不说,厂子也坚持不下去了。”
马有福看着马有禄:“那你找我干甚?我能干个甚?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马有禄知道马有福是个什么人,他这个哥哥虽然没上过学,大字不认识几个,但对家里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就算是矿上最难的几年,他也会给老爹寄钱,说自己啥事儿没有,不用担心。
马有禄给大哥递了根烟,主动为他点燃,语气却沉了下去:“哥,都说这个宰相门前七品官,神华和三井的事儿早就传开了,我来之前想了一路,我怎么跟你说,能让你觉得我不是个坏玩意,可想来想去,我他妈就是个不懂事儿的,这事儿咋说都说不过去,我今儿个就过来和大哥你认个错,我比你小九岁,年轻,啥也不懂,又上了几年学,更是不知道自己是个啥了,现在做个生意,一巴掌给我打回原形了,你说咱家也不是个地主富农,我走到绝路,不找你这个唯一的大哥,我还能找谁呢?”
这番话说到马有福心坎子里去了。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人,三拐两拐给自己坑到沟里,所以就喜欢听点儿能听明白的话。
二弟说这些话,他听得明白,也听出了二弟需要自己。
既然需要他,他就得帮忙。
“走,咱去和刘总说。”
马有福一把抓起弟弟的手:“刘建民知道吧?私下里,现在咱都喊一声八爷,一会儿进去了,麻利点儿,眼睛也尖点儿,里面有个年纪不大的周老板,他问你啥你就说啥,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千万别想着绕弯弯骗人,你想骗过他根本不可能!”
马有禄连忙把烟踩灭了,用力点点头。
周子良在办公室里写着东西,刘建民在沙发上坐着看勘探报告,马有福敲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短暂的介绍过后,刘建民让马有禄坐在沙发上,周子良则继续在办公室里写他接下来的计划。
马有禄接过刘建民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开门见山丝毫不隐瞒:“刘总,周老板,我们那儿羊绒产业现在低迷,鄂市的大公司基本垄断了煤,运输我拿不起了,价格也打不过了,我有三个厂四台锅炉,咋算都熬不过这个月了,我本来是想找我哥帮忙的,路上才打听他的煤矿也没了,我就想……想来借点煤。”
刘建民看向周子良,这不是明摆着空手套白狼吗?
周子良停了笔,向后一靠。
现在矿上出的是焦煤,但锅炉要的是动力煤。
人的来路是正的。
鄂市集团是私企,但一个私企能够做到把益盟的名字改成了集团的名字,实力非同一般,这种制裁和垄断不是刻意的,是企业发展的必经之路,所以马有禄说的是实话。
周子良没说话,他把目光重新扔给了刘建民。
这是舅舅的公司,帮不帮忙,不是他说了算的。
刘建民看懂了周子良的眼神,转头看向马有禄:“借?借啥煤?”
马有禄眼神真诚:“刘总,我要的是锅炉烧的煤,先拉二十车救急,这些算借的……等我缓过这口气,连本带利都还给你,以后我的厂无论价钱高低,都从你这里要煤行不?”
刘建民思索着:“二十车不是个小数目啊。”
马有禄显得有些为难,从皮夹克里摸出一盒中华烟,分了几根出去,自己点燃抽了两口:“刘总,我跟您说实话,我的钱现在全压在一批绒上,年前出口的单子,外贸那边把货款拖住了,说要等开春。现钱我要是能拿出来一分钱,我都不会跑这二百公里来求您,我……我想用绒抵,无毛绒,一级货,鄂市什么行情,你打听打听,我马二绝对不会糊弄人的。”
绒抵煤?
刘建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马老二,你让矿上收你的绒?我们挖煤的,要一车绒干啥?你一个卖羊毛的都卖不出去,我们就能卖出去了?”
马有禄尴尬地笑了笑,目光不由得看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周子良。
周子良没说话。
他慢慢抽着烟,像在算一笔很久远的账。
鄂市起家的路就四个字:羊,煤,土,气。
羊排在最前头。
他重生回来,一直盯着地底下。
没想到,羊自己送上门了。
沉默里,所有人的目光又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周子良。
“收不了。”
周子良挑了挑眉,叹了口气:“这东西没法换,换多换少都不合适。”
马有禄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仿佛前几个月的疲惫在一瞬间攻破了最后的防线,塌陷在沙发里的身躯,似乎没有任何支点更让他再站起来。
马有福看着马有禄的样子。
他本以为他看到弟弟这样,自己会很开心。
可一点都没有。
没有一丁点喜悦。
他看向周子良,这确实是一个强人所难的方式,但这是他弟弟,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的弟弟,他斟酌着向周子良开了口:“周老板,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办法的人,能不能想点办法?”
周子良报以略带歉意的笑容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我还有些事儿,你们先聊着。”
周子良的离开似乎带走了全部的希望,房间里仅剩的三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有福最终只能将希望寄托给了刘建民:“刘总,剩下钱我不要了,能不能帮帮我弟弟?”
刘建民半张着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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