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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煤的轻响。刘建民走进了办公室，不出一会儿，周子良再次走了出来。
瘫在沙发里，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的马有禄，再见到周子良的那一刻，心再次悬了起来。
周子良端着一碗刚烤好的馒头片走出来，馒头片上还冒着热气。
他把碗往茶几中间一搁，自己拣起一片，嚼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马有禄：“你刚才说，你的厂熬不过这个月，为什么？”
马有禄愣了一下，苦笑道：“周老板，是这样的，煤炭断供了，外贸的货款需要拖到开春，厂里现钱都压在绒上，我没钱去谈新的生意……”
周子良说：“这不是为什么。”
马有禄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周子良又拿起一片馒头，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我换个问法，你的厂除了给外贸做绒，还做过别的没有？”
马有禄立刻说：“前两年接过矿上的劳保，手套、护膝那类，后来算下来利太薄，就没做了。”
周子良喃喃道：“利薄的生意你不做，煤贵了你就停产，货款晚几天你就关门，你这些走的路都是别人铺的，每条路别人走过的路，你都想走一走，越走越窄，现在连锅炉都烧不起了，你还觉得，是煤的事？”
马有禄的脸色难看了许多，低着头。
周子良问：“你的煤是谁家的？”
“鄂市集团的……他们抬了价，还停了散户的供。”
“你的绒卖给谁？”
“外贸公司，走的是合同价，货早就交了，可人家就把款压着。”
“你的价是谁定的？”
“他们定的……不对，是市场定的。”
“那就是别人定的。”
周子良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原料是别人的价，能源是别人的价，销路是别人的单，三样都在别人手里，你厂子开得再卖力，也就是个过路的，过路的人，你现在赚的钱已经够多了，把路让给别人吧。”
马有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有些着急：“周老板，求求你了，给支个招吧。”
周子良看着他：“你弟弟不适合做生意，我能给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厂子卖了及时止损。第二条，和王家湾矿业公司合并，资金注入的方式，成立羊绒部门，让他来替刘总打工。”
屋里又静了。
马有禄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周子良说：“如果你走第一条路，你厂子里值钱的就剩那批绒和四台锅炉。年前卖还能卖个价钱，把债平了，人落个干净。拖过正月，你就连这点钱都剩不下了。”
“第二条路，你不再担任决策层的位置，王家湾矿业出资金、出煤、出订单，你出机器、出工人、出你那点羊绒的路子。厂子改名，叫王家湾矿业羊绒部，你还是管你的厂，人还是你的人，可老板换成刘总，你打工拿工资、分红，债务并进公司的账，一起扛。”
马有禄猛地抬起头：“周老板，我这厂……是我一根线一根线搓出来的，说卖就卖？说并就并？”
周子良看了看桌子上的日历：“你到目前为止只判断对了一件事，就是月底倒闭，除此之外你的方法没有一个能用的，想要把你现在这条路走通，只有我刚才说的二选一。”
马有禄的喉结滚了滚，转头看向马有福。
马有福嘴唇哆嗦着，半晌憋出一句：“老二，哥没本事，可哥知道周老板不是坑人的人，你听他的，错不了。”
马有禄又看向刘建民。
刘建民搓了搓手，心一横：“有禄，我就一句话，你进来别有什么担心的，你那些工人，我绝对一个不裁，合并的头一件事就是把欠的工资发了，公司再难，也不差你厂里那几十张嘴。”
这句话，像压垮了马有禄心里最后一根稻草。
他站起来，腿有点抖，走到刘建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总，从今天起，马有禄给你打工。”
“别别别，不是给我。”
刘建民赶紧把他扶起来：“是给公司，咱们往后是一家人了。”
周子良在旁边补了一句：“合并的事，回去把账盘清楚，白纸黑字，该审计审计，该公证公证，丑话我说在前头，账清人实。账不清，人不实，这合并就是给两边埋雷。”
“我明白。”
马有禄点头：“三天之内，我把厂里的账，一张一张摊给公司看。”
周子良说：“你厂里的锅炉不能停，明天给你拉五车动力煤过去，记在合并前的账上，这五车煤是刘总借给你的定金，你要是选第一条路，卖了厂拿钱还，你要是选第二条，这煤就烧在自家的锅炉里，粗略算下来，反正都不亏。”
“周老板，您这是把我两条路都铺好了。”
“路得你自己走。”
周子良摆摆手：“给条路不算什么，你得找到自己的脚。”
兄弟俩走了。
帕杰罗碾着雪开出院子，马有福追到门口，冲着车屁股喊：“老二！回去把账理明白！周老板说啥你听啥！”
马有禄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了挥手：“哥，等我回来。”
刘建民把门关好，回头看着周子良，半天才开口：“子良，咱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并一个厂进来？羊绒部……咱一个挖煤的，要羊绒部干啥？”
周子良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舅，挖煤的事儿你管着，羊绒的事儿，我会找另外一个人管着，不耽误的。”
刘建民恍然，正在这时，听了一整个内容的张一凡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嘿嘿笑着，坐在了周子良的身边。
他拿出烟递给周子良，又给他点上，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周子良瞥了他一眼：“想干？”
张一凡笑着：“嘿嘿，你知道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嘛，小雪说我不学无术，我这不是也想证明一下？她家正好也是鄂市的，这么一来不就近水楼台了嘛。”
周子良早知道张一凡在打什么主意，向后一靠：“去可以，但要约法三章。”
张一凡眼睛一亮：“没问题，约法三百五十章都可以。”
周子良说：“好，我写下来给你，你准备准备。”
张一凡一愣：“准备什么？”
周子良说：“你就跟着这批煤一起出发，到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会一并告诉你。”
张一凡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这么快？好！好！没问题，我现在就收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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