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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地里挖出来的两具白骨，彼此具有明确的夫妻关系。”他吸了口气。
“同时，他们与裴晓光提取的DNA样本，存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生物学亲子关联。”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付亮两手抓着桌沿，从脚底往上冒凉。
十五年前被拐走的幼童。
十五年前追着线索来到青柳巷、被杀后埋在菜地里的亲生父母。
十五年后，在同一个堂屋里，把养父母连捅十九刀的“幸存者”。
一个横跨十五年的圈，在这一刻合上了。
“太狠了……”付亮喃喃了一句，眼圈红了。
韩振邦推门走进会议室。
他扫过桌上的报告。
“青柳巷一年前的灭门案，和十五年前的拐卖儿童双人命案。”
声音很洪亮。
“两案，分别立卷！”
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盯着在场的每一个刑警。
“证据可以交叉使用。但谁也不准把这两件案子混为一谈！”
咬着牙。
“裴江海夫妇十五年前犯下的罪，法律会给死者定性。但这不能用来替裴晓光一年前的杀人行为开脱！”
“同情不能代替法律。杀人，就是杀人！”
“明白！”
陈望站在白板前。
裴晓光的杀人动机已经明朗。但最核心的那个疑点，还横在所有证据前面。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
他是怎么知道，亲生父母就埋在自家后院的？
陈望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裴晓光”三个字。
“查他近半年的所有活动轨迹。”
“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不可能凭空查出十五年前的旧案。一定有人在案发前跟他接触过。”
排查铺开。
陈望和付亮调取了裴晓光寄住姑姑家这半年来的所有出行监控。
画面里，他的生活很规律。
除了学校和姑姑家，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县城老街的一家面馆。
几乎每周六下午，都会拄着拐去一趟。
中午。
两人推开那家面馆的玻璃门。
店不大，里面是浓重的牛骨汤味。
陈望拿出裴晓光的照片，递给正在擦桌子的老板。
“认识这个男孩吗？”
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了一眼。
“认识啊。”
他点头，“这小伙子腿脚不好，每周六都来。不过他挺怪的，每次点一碗面，却很少真动筷子，就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一个人来的？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
老板皱着眉想了想。
“半年前吧。”
他回忆着，“半年前，店里常来一个年轻女人。长得挺清秀，听口音不是咱们本地的，说的是标准普通话。”
“那女人也怪。每次来，只点一碗最便宜的板面。从下午两点一直坐到晚上打烊。”
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角落里那个座位。
“她从来不主动跟那小伙子说话。但只要小伙子在店里，她的眼睛就跟着他，一秒钟都不挪。”
付亮在旁边皱眉：“就这么干看着？”
“对，就干看着。”
老板叹了口气，“直到有一次。那小伙子吃面的时候，拿筷子把碗里的香菜，一点一点全挑到了碗边上。”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唏嘘。
“那女人就坐在斜对面。看见小伙子挑香菜的动作，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坐在那儿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一声都没出。”
很寻常的一个细节。
陈望手里的铅笔在记录本上走。
“后来呢？”
“后来，我出去倒垃圾，看见那女人跟小伙子在后巷里站着，好像在谈什么。”
老板摇了摇头，“就谈过那一次。从那以后，那女人再没出现过。小伙子倒是还每周都来。”
“调取半年前，那女人在店里的所有付款记录。”
陈望已经走向收银台，“对比县局天网监控。”
两个小时后。
县局图侦室。
佟越坐在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陈哥，查到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张身份证照片，“半年前在面馆付款的微信实名认证，叫白歌。二十二岁。”
陈望盯着那张脸。
“调她的户籍档案。”
鼠标滑动。
白歌的户籍资料弹了出来。
籍贯，正是那对外省失踪夫妻的老家。
家庭成员关系一栏里，白歌，是那对白骨夫妻的长女。
“全对上了。”
付亮的手停在鼠标上，“弟弟被拐走的时候，她只有六岁。”
“她十六岁就辍学，一个人离开老家，满世界找弟弟和失踪的父母。”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清秀的女孩，眼眶发热。
“她记得妈妈最拿手的饭是板面。也记得弟弟从小就不吃香菜。”
“她就是凭着这个，在茫茫人海里，在那个小面馆里，认出了裴晓光。”
找了十五年。
走过无数个城市。
最后在挑出香菜的那一刻，确认了血脉。
陈望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白歌留在户籍系统里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
“喂，白歌。”
声音很平，“我是青阳县公安局刑警队，陈望。”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没有惊慌，没有询问。
只有很轻的呼吸。
“你父母的遗骨，在青柳巷十七号的菜地里，找到了。”
他没有绕弯子。
听筒里，依然没有哭。
只有将近一分钟的沉默。
“真的……找到了吗？”
白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DNA比对已经确认。”
“好。”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马上到县局。我配合你们调查。”
半小时后。
县局接待室。
白歌坐在椅子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脸色苍白，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十五年的寻找和绝望，早把眼泪熬干了。
陈望推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等人提问。
直接拉开随身的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旧笔记本。
“半年前，在面馆后巷。”
她看着陈望，声音是空的。
“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我告诉他，他叫白宇。我告诉他，我们的爸妈为了找他，循着人贩子的线索，一路追到了青柳巷。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付亮站在一旁听着，后背一层一层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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